第五百六十四章 林西出口

梭梭林比苏晓预想的长。

她原以为那只是一片沿干河床长起来的窄林带，从东头穿到西头不过两三里。可等她从北侧绕过去，沿着林子的外沿往西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林子还没有到头。梭梭树一棵挨着一棵，高的一丈多，矮的齐腰，枝条灰绿，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偏，从远处看像一片起了皱的水面。

她走的是林子北侧的一条浅沟。沟不深，只到膝盖，沟底的沙土松软，踩下去有一层薄薄的浮沙盖住脚印。走一段，她就停下来听一听。林子里风声大，枝叶摩擦的声响连绵不断，别的声音混在里面不容易分出来。

走到日头偏西，林带的边缘终于往南拐了。苏晓在一处梭梭树丛后面蹲下来，把水囊里剩的水喝了两口，才继续往前。拐过这片树丛，林子西侧的轮廓露了出来。

林西不是平地。

一道浅宽的洼地横在林子和西边的碱滩之间，洼地宽约二十来步，底部长着密密的芦苇，苇穗已经干了，风一过就簌簌地响。洼地西沿是一道缓坡，坡上有几道车辙从苇丛里钻出来，爬上岸，朝西南方向伸过去。

苏晓没有立刻下到洼地。她沿着林子西沿往南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伏在一丛梭梭后面看那几道车辙。

车辙有两组。一组比较旧，辙底的土已经干硬开裂，边缘的草茬也长起来了，把辙印盖住了一半。另一组新，辙底还带着湿土，两轮间距和她昨天在凹地看到的那辆平板车对得上。新车辙从苇丛里出来，爬上岸，往西南走了约莫半里，在一片平地上打了个弯，然后贴着一条土脊的南侧继续往西南去了。

她把两组车辙的位置记下来。旧辙走的是直线，穿过洼地直奔西南；新辙绕了一个弯，贴着土脊走。这个差别，和昨天那两个人说的“不走老路”对得上——老路是旧辙，新路是绕梭梭林、贴土脊的这条。

苏晓从林子西沿下到洼地。苇丛比人高，她在里面走，头顶只能看见一小片天。苇叶边缘锋利，划过手背留下一道白印。她走得很慢，脚下留意着地面——苇丛底下的土是湿

的，踩下去会陷半指，留下清楚的脚印。她尽量踩在旧苇茬和干草上，避开湿泥。

走到洼地西沿，她停下，从苇丛缝隙里往坡上看。

坡不高，上去就是那片平地。平地西南侧有一条土脊，土脊南边就是新车辙走的方向。苏晓在坡下蹲了一会儿，看清坡上没有脚印，才从苇丛里钻出来，猫着腰爬上坡。

上了坡，视野一下开阔了。

往西南看，那片碱滩一直铺到天边，中间散着几处土包和低矮的梭梭丛。新车辙贴着土脊南侧往西南，走了约莫一里，在一处土包后面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旧车辙走直线，穿过那片滩地，在更远的地方也断了痕迹。

苏晓没有顺着车辙追。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得很低，再往西南走，回来就要摸黑。她记下车辙拐弯的那处土包的位置，以及土脊的走向，原路退回洼地，穿过苇丛，绕回林子北侧的浅沟，往接应点走。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

回到接应点时，队长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见她回来，他把烟塞回耳朵上，转身进屋点灯。

苏晓喝了半碗凉水，才蹲到灯下画图。她画得很慢，先把梭梭林的形状勾出来，再画林子西侧的洼地和苇丛，然后画坡、土脊和两组车辙。

“林子比想的宽，从北绕到西，走了快一个时辰。林西有一道洼地，宽二十来步，底下全是芦苇。洼地西沿是一道缓坡，坡上出来两组车辙。”她用炭条点了点图上两条线，“一条旧辙，走直线，往西南。一条新辙，从苇丛里出来就打了个弯，贴着一条土脊的南侧走。新辙的轮距和凹地那辆平板车一样，辙底还有湿土。”

队长凑近看图：“旧辙是‘老路’，新辙是绕梭梭林以后走的路。他们不走老路，是怕土坎那边有人盯着。可新路也没绕多远，只是贴着土脊走。”

“贴土脊走有讲究。”苏晓说，“土脊比滩地高，从南边看过来，土脊挡着，看不见脊北的车。从北边看，又隔着梭梭林。这条道选得巧，两边都不容易发现。”

队长点头，用炭笔在土脊的位置上画了一道粗线：“车辙贴着土脊南侧，走了约莫一里，在一个土包后面拐弯。那个土包后面是什么？”

“看不出来。天色晚了，我没敢再往西南追。土包后面拐了弯，车辙就看不见了。我估计拐弯以后要么是进了什么地方，要么是换了方向。”

队长把灯芯挑高了些：“明天你从土脊的北侧绕过去，不要走车辙。车辙是给车走的，人跟着车辙走，容易迎头撞上。你从北边绕到那个土包后面，先看土包后面的地势，再看车辙拐弯以后往哪去。”

苏晓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图，忽然想起一件事：“队长，他们昨天说‘西口那边’，还说‘天黑前’。如果从凹地出发，绕梭梭林，穿苇丛，爬坡，再贴着土脊走一里多，到那个土包后面，这一段路，驴车走起来要多久？”

队长想了想：“驴车走不快，凹地到苇丛那段是软地，车轮陷，走得慢。穿苇丛更慢，苇子挡着，车斗得人扶着。上了坡以后是硬地，能快一些。加起来，少说也要一个半时辰。”

“他们昨天午后从凹地出发，天黑前到西口。”苏晓说，“一个半时辰的路，加上装卸，西口应该在土包后面再走小半个时辰的地方。”

队长在图上土包的位置往西南画了一小段，然后停住：“小半个时辰，驴车走，大约两三里。西口就在土包西南两三里的范围里。”

他把炭笔放下，看着图上那片还空着的地方：“明天你绕到土包后面，先不要往西南走。先看土包后面有没有岔路，有没有人踩出来的小道。如果西口真是两三里外的一个固定地方，那附近一定有人常走的小路，不会只有一条车辙。”

苏晓点头。她把图折好，收进怀里。

油灯的火苗低下去，屋里暗了一层。她靠在墙根下，闭上眼睛，把今天走过的路在脑中重新走了一遍：林子北侧的浅沟、林西的洼地、苇丛、缓坡、土脊、新车辙拐弯的土包。每一个位置都在她脑中有了清楚的方位。

明天，她要绕到那个土包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