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有些新鲜

屋里一下安静了，外面的马还在打响鼻，偶尔有人从院中快步走过。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过去全京城最会算银子、最会跟人讨价还价的老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林万两却又抬起头。

“还有那块玉。”

王明远动作一顿，林万两显然知道他一直带着。

“册子你给旁人，他们未必肯听。”

“那些老掌柜跟了林家几十年，有些人连我写的信都得先验三遍。真到了要命的时候，银子也未必叫得动他们。”

老人看着王明远，“可你拿着木兰那块玉去，他们会听。”

“为什么？”

林万两眼里终于多了一点红，“因为木兰这些年跟他们说过很多次，她说王大人应下来的事，从来没有落空过。”

王明远整个人一下沉默了，林万两也没再说什么。

下一刻，这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

王明远脸色猛地变了，一步上前便把人扶住，“林伯父！”

林万两还想往下跪。

王明远手上用了力，硬生生把人架住，“您这是做什么！”

“王大人。”林万两抬头看着他，声音已经哑了。

“我林万两就这一个女儿，她娘走得早，我年轻时成日往外跑，总觉得多挣些银子便算对得起她……可后来银子挣够了，她也长大了。”

“她比我有本事，比我胆子大，也比我走得远。”

“我以前总觉得挺好，可这回她出事以后，我才发现，我手里这么多铺子、这么多船，真到了她被人扣住的时候，我连她关在哪间屋里都不知道。”

老人眼里的血丝越来越重，“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

马车又颠了一下，王明远终于从回忆里回过神。

卢阿宝还坐在对面，炭盆里的火已经旺了不少。

王明远将手从怀里收回来，又把那份靖安司密报合上，“先去见林家的人吧。”

卢阿宝一点都不意外，“你想怎么用？”

“你的人继续查军械，可海路和南府，林家比咱们熟得多。

王明远把桌上的薄册拉到面前，“他们在那里做了几十年生意，谁家跟谁家有仇，哪座港口夜里还能进船，哪个掌柜表面替南府大族做事，背后又跟林家有旧，这些都比靖安司临时进去摸得快。”

卢阿宝点了点头。

王明远继续道：“两边分开走，靖安司盯辽东内部，林家的人去对接南府。”

“林木兰人在那边，又被扣了这么久。以她的性子，不会只等人救。

她一定也在找办法往外递消息。”

“只要林家南府那几间铺子还能动，便先把线接起来。”

卢阿宝立刻站起身，掀开车帘，冷风一下吹进来。

“我这就去安排。”

……

数日后，王明远一行穿过数座关城。

越往东走，边地气息便越重。

官道旁隔不了多远就能看见墩台，远处屯田被积雪压得平整，偶尔有一队边军骑兵从路旁经过，人和马都裹着厚厚的冬衣。

靠近军堡以后，路上百姓也明显少了，更多的是运粮的车、拉草料的驴骡，以及一队队披甲士卒。

午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高大城池。

青砖城墙在冬日天色下显得格外厚重，城头旗帜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远处数座烽燧连成一线。

“广宁卫到了！”

随行兵部官员骑在马上，低声说了一句。

王明远也掀开帘子看去，此时城门外，已经有人列队等候。

最前面站着广宁卫参将，再往后是几名守备、千户以及卫中属官。

人数不少，该有的仪制一样不少。

钦差仪仗刚刚靠近，对方已经上前数步，“末将广宁参将，率广宁诸将，恭迎钦差王大人！”

声音洪亮，动作也挑不出毛病。

王明远从车上下来，对方立刻见礼。

双方寒暄几句，王明远很快便察觉出一点有意思的地方，他们太规矩了，规矩得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而若是在其他地方，钦差进城，地方官怕是早就该围上来了。

“大人一路辛苦。”

“下官早已备下薄酒。”

“本地风寒，大人可还习惯？”

再会说话些的，甚至从钦差还没进城便开始打听籍贯、师承、京中关系，恨不得一顿饭便把能攀的关系全攀一遍。

广宁这边却完全不同，参将见完礼，只问了一句：“王大人一路可还顺利？”

王明远答：“尚可。”

对方便点头，“驿馆已经备好，请大人入城。”

然后就没了。王明远等了半息，对方已经转身吩咐开道。

旁边几名千户同样如此，他看过去，对方就抱拳。他不开口，对方绝不会主动凑过来，甚至连笑都很少。

可若说他们故意给钦差难堪，也完全谈不上。

城门提前清过，驿馆已经备好，热水、炭火、草料、粮食一应俱全。

随行护卫安置在哪座院子，兵部官员住哪里，靖安司的人需要单独腾出几间房，连马厩都已经提前铺了干草。

所有东

西都照规矩来，甚至做得比许多地方更利落。

王明远随口问了一句城中军械库距离多远。

参将立刻回答：“东南三里。”

“库中主管是谁？”

“广宁中卫指挥佥事胡成。”

“人在何处？”

“已经候命。大人何时要查，末将立刻叫他过来。”

没有推拖，更没有一句“大人刚来，不如先歇两日”，可说完以后，对方便又闭上了嘴。

王明远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余光扫过左右。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带着圣旨进了城，这座城也按照朝廷的规矩把门打开了。

可门里面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却没有一个主动让他看见。

车队一路到了驿馆，参将亲自把人送到门口，“王大人，馆内已经安排妥当。若有军务需要调阅，可随时派人到参将府传话。”

王明远点头，“有劳。”

对方抱拳，随后转身上马。身后几名军官同样没有磨蹭，很快跟着离开。

马蹄声一路远去，王明远站在驿馆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卢阿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怎么样？”

王明远摸了摸下巴，“倒是有些新鲜。”

“什么新鲜？”

“我好歹也是奉旨来的钦差。”王明远回头看他，“他们居然连装热情都懒得装。”

卢阿宝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想让人夹道迎你？”

“那倒不用。”王明远背着手往院里走，“可旁的地方见了钦差，好歹得主动请顿饭吧？”

“而刚才那位参将从见我到走，除了公务，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卢阿宝跟在后面，“或许辽东卫这边都是这个性子？”

“有可能。”王明远抬头看了一眼院里刚刚点起来的炭盆，随手解开披风。

“常年守边，今天防女真，明天盯海面，跟京里那些在衙门里泡出来的官自然不一样。”

“再说辽东这些军将大半都在本地待了多年，外面突然来个钦差，还带着靖安司，说是查军械。换成我，我也不会多高兴。”

卢阿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广宁城另一头，几名刚刚离开驿馆的几名军官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拐过两条街，彻底看不见钦差仪仗以后，其中一名千户才压低声音，“真让他查？”

前方参将没有回头，“圣旨都到辽东了，你说呢？”

“而且那王明远和先太子……”

一阵寒风卷过街口，参将脸色沉了下来，那名千户见状，立刻收住话头，没敢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