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怪不得你能中榜！

冯敬之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如一道惊雷在贡院门前炸响，原本还在争吵、推搡的人群，骤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整条贡院前街彻底沸腾了。

“私售试题提纲？”

“舞弊营私？”

“他说的是真是假？”

“那是什么册子？拿过来让我们看看！”

无数道目光落在冯敬之手中那本册子上，尤其是那些刚刚落榜的举子，更是拼命向前拥挤，想要看清那册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会试三年一次，天下各地的举人汇聚京城。少的时候也有三四千人，多的时候甚至接近五千人，可正榜通常只取三百人上下，也就是说，十个人里面，往往只有一个人能够高中。

而没中的那些人，有的是初次下场，年轻气盛，觉得来日方长；更多的却已经考了五次、六次，甚至七八次，从青丝考到白发，惨点的甚至从满怀希望考到了家徒四壁。

他们本就憋着一腔怨气。几十年的苦读，换来一张落榜，换回家中妻儿失望的眼神，换回长辈和族人那句“又没中啊”的叹息。

这股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所以每次春闱放榜，贡院门前都少不了哭声、骂声，甚至有人当场昏厥。

而今年又多了一张附加试问卷。

那些落榜举子本就怀疑自己的名次是否受了影响，此刻听见竟然有人在考前私售题纲，那一腔怨气瞬间像是被人点燃了。

人群越聚越多，叫喊声也越来越大，差役们不断呵斥，让众人后退，却根本压不住。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

一名已经上了正榜的中年举子皱着眉头，隔着人群高声问道：“冯老先生，你口口声声说有人私售提纲，可有什么证据？”

“书坊每逢大考，都会售卖所谓的押题册和名师文章。里面偶尔押中一两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另一名举子也跟着说道：“不错。你手里的册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是谁给你的？又凭什么证明它在春闱以前便已经出现？”

“若只是考完以后按照试题重新抄写一册，也能算泄题吗？”

这几句话一出，原本激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众人虽然想要一个说法，却也明白，科举舞弊是大罪，不可能只凭冯敬之一句话便直接定案。

而冯敬之等的，正是有人提出这些质疑。

若所有人都只

是跟着叫喊，此事反而更像一场无凭无据的闹剧。只有先有人质疑，再由他拿出所谓的“证据”，才能让这件事真正坐实在人心里。

冯敬之站在人群中央，手臂高高举起，声音也变得更加悲愤。

“证据？老夫自然有证据！”

“就在春闱前几日，城南的福源书铺、文汇斋和崇文阁，都在暗中限量兜售所谓的《实务备要》！”

“并且，这些册子并不摆在明面上，只卖给熟人引荐的举子，而且售价高达五百两银子一本！”

他用力拍了拍手中的册子。

“老夫亲眼看见，有人从那些书铺的后门进出，手里捧着的正是这样的东西！”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五百两？”

“什么册子能卖五百两？”

“我家中田产全部卖掉，也未必能凑出五百两！”

“若只是普通押题册，谁会花这么多银子去买？”

不少寒门举子的脸色当场变了。

五百两对那些官宦豪商之家来说，或许只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可对真正的寒门举子而言，却可能是他们一家人十几年都攒不下来的银子。

若真有人能够在考前花五百两买到题纲，那这场春闱从一开始，便已经不是所有人站在同一条线上了。

“难怪我们会落榜，”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也难怪那些人一个个答得那般轻松！我们连题目会从哪里出都不知道，他们却早已花银子买了答案！”

“这还考什么？干脆比谁家银子多便是！”

这几句话，立刻引来了无数附和。

可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旧儒衫的年轻举子忽然迟疑着开口。

“我……我好像听说过这件事。”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落到他身上。

那年轻举子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同住会馆的一名举子，春闱前确实花高价买过一本册子。”

“他当时对我说，那是礼部内部流出来的题纲，让我不要向外声张。我原以为他只是蠢到被骗了，没想到……没想到竟然真有此事！”

另一边，又有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也听说过！”

“春闱前两日，城南几家书铺后门经常有人进出。有人用马车遮得严严实实，出来时怀里还抱着东西。当时我还以为是什么珍贵孤本，毕竟

这在每年春闱前并不少见，现在想来，怕就是这种题纲！”

“我住的客栈里也有人买过！他们几个人合买了一本，回来以后便把自己关在房中背了整整两日！”

一道又一道声音从人群中跟着响起，有些人确实亲眼见过，有些人只是听过传言，还有些人纯粹是为了跟着起哄。

可到了此刻，已经没人分得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众人只知道，这种五百两一本的题纲，在春闱以前真的有人买过，这也并不是冯敬之凭空胡诌出来的东西。

人群中的情绪再次被推高了一层。

那些真正买过题纲的举子，脸色却瞬间变得煞白。

有人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贡院门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不断往前推，他们根本退不出去。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一名买过册子的举子。

“是他！我见过他从文汇斋后门出来！当时他怀里就抱着一本这样的册子！”

被指认的举子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本就是擦边中的榜，如今又被无数人盯着，双腿都开始发软。

“胡说！你们胡说八道！”

他猛地扯着嗓子喊道：“我买的根本不是什么真题，只是书坊编出来的实务题纲！”

“里面写的都是农政、水利和算学的基础内容，真正考到的题根本没几道！抗旱作物没有，河堤堵口没有，水稻引种也没有！那东西是假的！我们都被骗了！”

他原本是想替自己辩解，可这番话落下，周围的人看向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更加愤怒。

“你果然买过！怪不得你能中榜！”

“你方才还说没有！”

“若不是提前知道附加卷会考这些东西，你们为什么要花五百两去买？”

“你买到的是假的，谁知道别人买到的是不是真的？”

那举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因为他买到的册子确实只押中了两三成，而且都是一些基础题目，可万一其他书店兜售的是真的题纲呢，那他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甚至联想到京中由那琳琅阁带起来的配货、会员等级等商户歪门邪道，万一他们这些普通举子花五百两买到的，或许只是最差的一等，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会不会花更多银子，买到另一份更准确的题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开始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