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飞到几时

……

而就在崔府一派其乐融融的时候，京城另外几处会馆和客栈，却远没有这么平静。

南城一处会馆内，几名举子围在房中，声音压得极低。

“消息当真？那家书铺里真有附加试问卷的题纲？”

一名穿着锦袍的举子点了点头。

“我亲自去看过，不是普通书坊胡乱编的押题册，据说里面不但有农政、水利、算学和律法可能会出的方向，还有礼部内部关于试问卷阅卷的细则。”

“听说数量不多，而且价格也极贵。”

另一人明显有些紧张。

“这东西要真是从礼部流出来的，被抓到可是大罪。”

锦袍举子冷笑一声。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再说了，谁能证明那是礼部流出来的？书铺只说是几位熟悉实务的先生共同整理的题纲，又没说是真题。

咱们买回来看看，信不信由自己。即便只押中一两道，总比进了贡院以后两眼一抹黑强。”

有人迟疑着问道：“多少钱？”

“五百两一份。”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五百两？他们怎么不去抢？”

“嫌贵便不买。”

锦袍举子撇了撇嘴。

“如今离春闱只剩两日。那些官宦子弟早就请了先生，哪里需要这东西？

咱们没有门路，也只能凑钱花银子买个安心。再耽搁下去，东西可就没了。”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有人咬牙说道：“五百两便五百两。若真能考中进士，这点银子算什么？”

另一人忽然问道：“住在西街客栈的吴守拙要不要叫上？他与咱们也是同乡。”

锦袍举子冷哼一声，“叫他作甚？”

“这几日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温书，我请了几次都不肯出来，一副不与咱们同流的清高模样。

他既然看不上这些门路，便让他凭自己那

几本破书去考。”

“穷成那副模样，也是活该。”

“走吧，去晚了，人家未必肯卖。”

几人很快离开会馆，朝着城南一家毫不起眼的书铺走去。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京城另外几处客栈和会馆。

有人花五百两买到一份所谓题纲。

有人为了凑银子，甚至把随身携带的玉佩和家中准备的返乡路费押了出去。

也有人明知此事不对，却还是抱着“别人都买了，自己若不买便会吃亏”的心思，跟着走进书铺。

短短一夜，几家原本生意冷清的书铺，后门便接连进出了几十名举子。

……

而在不远处另一家客栈的房间里，冯敬之正独自坐在窗前，手里同样捏着一本册子。

这本册子比那几个年轻举子买的要厚得多，纸张也更讲究，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实务备要”，这还是那位贵人派人送来的。

冯敬之看着手中的册子，脸上阴晴不定，那位贵人给他这些东西，自然不是出于好心。

他清楚，对方是想利用他，让他继续在士子中煽风点火，把风波闹得更大，可他现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了。

上次在贡院门口被刘祭酒当众驳斥，他的名声已经毁了。即便他老老实实参加春闱，以他六十三岁的年纪和那日闹出的事端，也不可能被取中。

可想到灰衣人许诺的银子，想到对方承诺替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在地方谋一个吏职，冯敬之心里又开始动摇。

他这一辈子，成也科举，败也科举。

四十岁中举，人人都说他前途无量。可二十三年过去，他依旧只是一个举人。

父母死了，妻子熬老了，儿子也从满怀希望等到彻底失望，家中也为了供他一次次进京，基本无甚积蓄。

如今，他已经六十三岁，这一科即便继续考，又能有几分把握？

冯敬之看着桌上的银票，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老夫这辈子已经被科举磨干了心力。”

“与其再赌一次注定渺茫的前程，不如替家中最后争一条路。”

他伸出手，将银票和题纲一起收进怀中。

油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

与此同时，就在冯敬之居住的客栈不远的一条小巷内，一间不起眼的民房里，一名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册子。

此人面容冷峻，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早早从西北回京后，一路调查灰雀之事的卢阿宝。

他看完桌子的册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

“附加卷的提纲？有点意思。”

随即看向面前单膝跪地的下属。

“那几家书铺都盯住了吗？”

“回大人，都盯住了。每家书铺门口都安排了人手，进出买书的人都记下了相貌和去向。”

“好。”卢阿宝点了点头，“那姓冯的呢？”

“也盯住了。今日傍晚有人给他送去了一本册子，送东西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步伐来看，应该是练家子。”

卢阿宝眯起眼睛：“练家子……看来背后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灰雀自打上次被我们拔掉了一批之后，便一直蛰伏不出。如今总算又浮出水面了。”

他转过身，对那下属吩咐道：“传令下去，加派人手，盯死那几家书铺和姓冯的。凡是与他们接触的人，一律记下，能跟踪的便跟踪，不能跟踪的也要摸清对方的落脚之处。”

“另外，派人进宫，将此事密报陛下。”

“是！”

那下属领命而去。

卢阿宝重新坐回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科举改制，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终于要露出尾巴了。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那只“灰雀”，究竟能飞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