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本侯向来忠心耿耿

十一月初五，重庆督师行辕。

嘉陵江的寒风灌进大堂，吹得堂前旌旗猎猎作响。

侯恂双手捧着快马送达的圣旨。

天子将他改任为总督陕西西路军务兼理粮饷。

命他即刻移驻广元统筹粮道。

对于汉中诸部的处置，更是清晰直接：

五郎山总兵孙守法统合贺珍等陕西旧部，东进攻略兴安州；

而占了南郑城的张献忠，必须在十二月大雪封山前，北上克复大散关，兵进凤翔府！

“来人！”

侯恂高声下令：

“传令督标各营整装，明日一早开拔广元！

另外，派人去南郑宣旨！”

两日后，南郑城，原汉中知府衙门。

大堂中央架着两只大炭盆，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张献忠披着黑狐皮大氅，手里捏着侯恂送来的督师行辕军令，看完了上头的字句，脸色黑得吓人。

他抬手把那纸公文摔在桌案上，震得茶碗跳了三跳。

“放他娘的文官书生屁！”

张献忠从太师椅上起身，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老子刚把南郑城打下来一个月！

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乎，这帮坐衙门的文官老爷嘴皮子一碰，就要老子顶着西北风去啃大散关？”

堂下侍立的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三人见义父动了真火，连忙上前。

孙可望捡起案上的公文扫了一眼，额头青筋跳了跳：

“父帅，督师行辕令咱们在十二月大雪封山前拿下大散关？

这也太急了些！”

“何止是急，简直是拿老子弟兄们的性命填山沟！”

张献忠背着手在大堂里来回走动，靴底踩在青砖上噔噔作响。

“老子是延安府柳树涧生人，在陕西的黄土沟里刨食打了十几年仗！

这秦岭的脾气，南京城的皇帝不清楚，侯恂不清楚，老子还能不清楚？”

他大步走到门口，指着北面阴沉沉的天空，唾沫星子横飞：

“今天都十一月初八了！按秦岭往年的老黄历，根本

等不到十二月，顶多到了这个月底，鹅毛大雪就得落下来！”

“一旦大雪封山，陈仓道上的栈道结了冰，滑得连山羊都站不稳，人马摔下去就是一滩肉泥！”

艾能奇性子最烈，闻言一拳捶在廊柱上：

“父帅说得是！

前几日咱们的游骑顺着陈仓道往北探了一遭，豪格那狗鞑子根本没在勉县停留，直接退回了大散关！”

“大散关那鬼地方，夹在两座大山的山梁子上，地处绝险，底下就一条窄道能过车马。”

“如今上头守着的是满洲八旗的真夷精锐，还有红衣大炮架在关墙上。

让咱们顺着山坡仰攻大散关，这不是逼着弟兄们往火坑里跳吗？”

刘文秀叹了口气，走到舆图前指着东侧的一条山道：

“父帅，若真要图谋关中，大散关是正门，豪格重兵云集，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哪怕拿下来，咱们靖虏营的老本也得折进去一半。”

“依孩儿看，最好的法子是派一支偏师在陈仓道虚张声势，吸引豪格注意。

咱们的主力轻装简从，走褒斜道出山！”

“只要从斜峪关奇袭杀出，顺着渭水往西一插，断了大散关的后路和粮道，关上的八旗兵不战自乱！”

“文秀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

张献忠走回主位坐下：

“褒斜道窄，大军走不通。

此时绕道堵其后路，拿下大散关也得是开春的事了啊！”

孙可望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凑到案前：

“父帅，既然强攻大散关是赔本买卖，咱们何必真跟建虏拼命？”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咱们不如先派两营人马推进到勉县以北扎营，每天放几炮，抓几个舌头，表面上做出一副猛攻的架势。”

“只要磨蹭上十来天，等月底大雪一落，山道封死，咱们便顺理成章地上疏请罪，说天寒雪大、大军无法通行。

届时就算朝廷怪罪下来，也有老天爷替咱们顶缸！”

张献忠捻着胡须，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下抠着。

孙可望的主意很合他

的心意，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如今川陕粮道全捏在侯恂手里，要是糊弄得太明显，断了靖虏营的粮饷火药，这几万张嘴喝西北风去？

一连两日，张献忠都在后堂盘算着怎么把这出戏唱得既逼真、又不死人。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十。

这日清晨，张献忠正跟孙可望商议前锋人选，亲兵统领慌里慌张地从外头狂奔进来，单膝跪地高喊：

“大帅！南京来人了！”

“钦差仪仗已经过了东门大街，正往咱们府衙来呢！

打头的是鸿胪寺官员和锦衣卫千户，后头跟着几十辆大车，全是御赐的箱笼！”

张献忠手里的茶碗一顿，霍然起身：

“钦差？这么快就到了？”

旁边的刘文秀与艾能奇互看了一眼，满脸狂喜。

刘文秀跨前一步，声音发颤：

“父帅！算算日子，定是咱们克复汉中的捷报到了南京，皇上派册使来给父帅兑现爵位了！”

当初朝廷招抚张献忠时，曾有密旨许诺：

只要他克复汉中全境，便正式授他世袭罔替的侯爵！

张献忠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造反十几年，当过流寇，称过八大王，自封大西王，可到头来，在天下正统眼里终究是个“贼”字！

如今，大明朝廷的封侯诏书，真送上门来了！

“快！快传令！”

张献忠一把扯下身上的黑狐大氅扔给亲兵，双手胡乱抹了抹身上的总兵官袍服，连声吼道：

“可望，快让人摆香案，开中门！

把在城的各营将校全给老子叫过来，去衙门外头跪接天使！”

“谁敢在钦差跟前出半点差池，仔细他的皮！”

半个时辰后，汉中府衙门前的大街已被净水泼街。

千名顶盔掼甲的靖虏营精锐分列街道两侧，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悠扬的铜锣与号角声由远及近，鸿胪寺少卿捧着明黄圣旨，在数十名佩刀锦衣卫仪仗校尉的簇拥下，缓步走到府衙大门前。

“张献忠率所属将校跪听宣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