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终究一场空

圣旨念完，听得随从们心中一惊。

高仙芝跪在雪地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宣判的不是他的死刑。

他没有看边令诚，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恐或愤怒，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

“我退守潼关，致使洛阳失守，中原彻底沦入叛军之手，此乃大罪，我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但说我克扣军饷，贪墨赏赐，这就是诬陷了。”

此言一出，院墙外，原本只是些许骚动的声音，瞬间如同被泼了热油的火堆，猛地炸开了锅！

“什么？说高节帅贪墨？”

“放他娘的屁！前几天发的赏钱，还是节帅自掏腰包补给我们的！”

“这阉人血口喷人！”

院墙外，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这些都是高仙芝从长安、洛阳临时招募的新兵。他们确实是新兵，甚至大多数人都是长安市井里普通的良家子。

这群半大的小子，平日里或不务正业，或浮生闲日，但每个人都是大唐最忠实的那一撮拥簇，接受过一些教育、还有一些家资，衣食无忧。

你说，宋代之前这样的人，他们最憧憬和敬佩的是什么？尤其还在毛头小子的年纪中。

——毫无疑问，憧憬的自然是功名马上取！敬佩的自然是英雄！

更毋庸置疑的是，为安西节帅镇压西域十五年，灭国功勋无数的高仙芝就是一位英雄，一个堂堂正正的榜样人物。

那他们为什么而来？

因为他们听说有人作乱谋反，朝廷在急征良家子，他们便这样义无反顾的来了。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好男儿，功名自当马上取！”

这便是那些良家子们的愿景。

那他们不害怕战死，不害怕战败吗？

不怕！

因为他们坚信，大唐是不会坠落的，伟大的盛唐烈日只是被一时的乌云给遮住了，胜利终将属于荣耀的大唐！

当他们再次听闻朝中不断对外传出的消息——八皇子挂名为帅，高仙芝与封常清为实帅出征时，这群良家子更沸腾了。

那可是威震西域三十六国、封侯拜相的密云郡公高仙芝啊！

那可是纵横极西九千里，百人封侯灭一国的封常清啊！

对于这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

来说，高仙芝这个名字，就等同于军神，等同于英雄，等同于他们梦想成为的模样。

其魅魔程度，丝毫不亚于彼时后汉的班定远、陈高阳之于洛阳子弟。

节帅说，敌人很强，我们先守，等安西的精锐大哥们过来。

他们信！无条件地信！

节帅说，打了败仗不要灰心，不是我们太弱，是敌人太强，但我们终将胜利。

他们也信！

打了败死仗，朝廷没发赏赐，是节帅打开自己的府库，把一箱箱的钱帛搬出来，亲手发到他们手上，还拍着他们的肩膀，说他们是好样的。

试问，你在风华轻狂的年纪里，被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年纪最崇拜的偶像亲手送上了礼物，还夸你很厉害，继续加油。

你能受得了吗？

所以，这样的偶像，这样的主帅，你说他贪墨军饷？

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以接受！

院墙内，

高仙芝依旧跪着，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边令诚，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官衙：

“上是天，下是地，我身后的将士们也都在！”

“我高仙芝有没有贪，他们不知道吗？！”

“节帅是冤枉的！”

不知是谁，在墙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一句。

如同在火药桶里丢进了一颗火星。

“冤枉啊！我等愿为节帅作证！”

“节帅无罪！！”

嘈杂的声浪汇聚成一股，仿佛要将这官衙的土墙都给掀翻倒地。

而听闻了动静赶来的新兵越来越多了...

毕竟，年轻人的火气本来就旺，一听高节帅让阉人给问罪了，这火气蹭蹭就上来了。

边令诚的脸已经没了血色，捏着圣旨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怕了，他是真的怕墙外那群红了眼的毛头小子会直接冲进来，把他撕成碎片。

“高仙芝！”他色厉内荏地尖叫道：“你的意思是说圣人错了？你难道想造反不成？！”

“公公莫要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高仙芝神色坦然。

他自知今日必死，因此边令诚的装腔作势对他毫无作用，所以他在面对这必死之局时，只求一个来往清白，哪怕是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而死，也绝不愿背负弃民不顾、贪生怕死这等侮

辱。

他不再看边令诚，而是扬起头，对着院墙外那无数双关注着他的眼睛，朗声说道：

“我从两京招募你们这些好儿郎，朝廷给的赏赐少，军备也不齐，但我们依然能打退逆贼的数次猛攻！”

“逆贼凭借山陵之险，兵力之盛，我与尔等人尽皆知。然逆贼三番五次前来叩关，我等又何曾惧怕？我们为何退到此处？是为了坚守潼关这道最后的防线！”

“我若是真的畏敌怯战，你们大可上奏陛下，说我高仙芝是个懦夫！”

“我若不是！你们就不要再让小人冤枉我！”

院墙外，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仅仅一个呼吸之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动了整个潼关！

“冤——枉——！”

“节帅无罪！！！”

声音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漫天风雪都撕开一个口子。

高仙芝心满意足地笑了。

够了。

有全军将士为他作证，将来在史书上，他高仙芝便不会是那个因贪生怕死、克扣军饷而被斩的庸将！

相似的夜晚，风雪，凛冽寒风。

高仙芝缓缓挪动着身子，朝着长安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然后，他又转向西方，那是安西的方向，他戎马半生的地方，一叩首。

再转向东方，日出的方向，也是他生命的尽头，又一叩首。

执行的陌刀手们看着这一幕，脸上流露出动容的神色。边令诚的脸则像是吞了大便一样难看。

做完这一切，高仙芝最后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卷被鲜血染红的草席。

想不到，前些日子还在长安城里炽手可热的新贵，如今竟成了一具被草席裹着的冰冷尸体。

“封二啊......”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与解脱。

“你从贫贱小吏，到执掌一方，是我一手提拔的你。后来，你又接替我，成了安西的节帅。”

“想不到，今日你我二人，竟要死在同一个地方。”

“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他闭上眼，脸上再无悲喜，只剩下一片平静。

“封二，黄泉路上，莫要走得太急......”

“风大，等等我这个老家伙！”

刀落，雪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