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重返世间

两人在楼阁中又站了许久。风从人工湖面上吹来，带着荷香与凉意。皇甫若澜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只是那只与凌烽十指相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云龙，跟我去一个地方。”她忽然说。

凌烽看她：“现在？”

“现在。”皇甫若澜抬起眼，眸子里像有两团火在烧，“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皇甫若澜走出庵堂，重返世间了。”

凌烽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他从皇甫若澜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光。很多年前，在烈火训练营外，那个少女说要陪他去闯荡黑暗世界的时候，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两人并肩走出楼阁，顺着鹅卵石小径回到六角楼阁前。徐傲天与皇甫君临仍在，看见他们牵着手走来，两人的脸色都不易察觉地变了变。

徐傲天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笑容温润如常：“看来两位果真是故人重逢，可喜可贺。”

皇甫若澜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落在皇甫君临身上，语气清冷而平淡：“君临，我要和他出去一趟。今晚你自己回去。”

皇甫君临皱了皱眉：“堂姐，你刚出关，很多事还不了解。再者，爷爷和伯父那边——”

“就说我稍后自行回去。若问起，便说我去见一个故人。”皇甫若澜打断他。

皇甫君临欲言又止。他很清楚皇甫若澜的脾气，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他只能看向凌烽，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徐兄，告辞。”皇甫君临朝徐傲天拱了拱手，又朝鲸掠使了个眼色，转身朝外走去。他走得不快，像在等皇甫若澜改变主意。皇甫若澜却已经拉着凌烽，率先朝大门方向走去。

鲸掠经过凌烽身边时，再次停下。这位皇甫家的玄品宗师强者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凌烽一眼。凌烽也回望过去，两人之间有暗流无声碰撞。

“你伤好了？”凌烽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鲸掠眼中寒芒一闪：“随时可以再战。”

凌烽笑了笑，没有接话。皇甫若澜却在这时回头，扫了鲸掠一眼。仅仅一眼，鲸掠便将浑身气机收了回去。他低下头，像一头被主人目光压制的凶兽，缓缓退到皇甫君临身后。

等所有人都离开天盟阁，徐傲天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才一点点褪去。他站在石桌旁，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紫砂杯，眼底像结了冰。

“凌烽……

萧云龙……好，很好。”他低低念了一句。

张叔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少主，皇甫小姐跟凌烽走了。此事，要不要通知皇甫家主？”

徐傲天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皇甫若澜的脾气，皇甫家比我们清楚。这事瞒不住，但也不该由我们去点破。而且，今天这一出，倒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什么？”张叔问。

“皇甫若澜，是凌烽的软肋。而凌烽，也是皇甫若澜的劫。”徐傲天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只要他还活着，皇甫若澜就不会回皇甫家。皇甫家那几位长老，不会允许自家女儿和一个死人纠缠不清。到那时，不用我动手，皇甫家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张叔恍然：“少主高明。”

徐傲天抬头望向天边。乌云已经压得很低，雨点开始斜斜地落下来，打在湖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要变天了。”他说。

凌烽开着吉普，皇甫若澜坐在副驾驶。雨已经下了起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将窗外的京城街景划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去哪里？”凌烽问。

“随便开。就这样一直开。”皇甫若澜靠坐在座椅上，侧头看着他。她的目光极亮，像要把这七年的空白都补回来。

凌烽于是踩着油门，沿长安街一路向西，又拐入几条旧胡同旁的窄路。雨中的京城有种别样的安静，连喧嚣的车流都被雨声滤软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回江海？”皇甫若澜问。

“还没定。南海的事快了。”凌烽说。

皇甫若澜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我跟你回龙炎基地。今天晚上就走。”

凌烽一愣：“你跟我回龙炎基地？那可是军事禁区。”

“军事禁区又怎样？我皇甫若澜想进，没有进不去的地方。”皇甫若澜抬起下巴，带着几分凌烽熟悉的骄傲。

凌烽失笑：“若澜，你现在身份不一样。皇甫家的大小姐忽然出现在龙炎基地，会给你自己，也会给我惹麻烦。”

“什么皇甫家大小姐。在你面前，我就是云若澜。那个在训练营里陪你一起挨罚、一起受伤、一起在深夜翻墙跑出去看星星的云若澜。”皇甫若澜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极认真。

凌烽的心口又是一热。云若澜。这个名字，他叫过千百遍。在训练营的操场上，在雨林的营地里，在那些并肩

作战的深夜里。那是她母亲给她的姓，也是她留给他最初也最真的名字。

“若澜……”他低低喊了一声。

“嗯。”她应着，眼睛弯了弯，像雨后初晴的月牙。

凌烽没再说什么。他打了转向，将车驶向京郊的方向。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像挂起了一层灰幕。可他们谁也没提停车，像两个从时光深处走回来的人，只想沿着这条路，再多走一段。

夜幕彻底落下，凌烽将车停在龙炎基地外的一处山坳。他看向皇甫若澜：“你送到这里。再往前，哨兵会拦车。你不适合进去。”

皇甫若澜看着他，轻轻点头：“我知道。我就在附近找地方住下。明天，我会让家族安排船只去南海。我们南海见。”

凌烽有些担忧：“若澜，你一个人……”

“怕什么？这世上，能伤我皇甫若澜的人，还不多。”她打断他，眉间神采飞扬，像极了当年那个提刀闯进训练营的少女。

凌烽笑了：“好。到了南海，用青鸾的呼叫频率联系我。”

皇甫若澜点头。她忽然探过身来，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那吻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凉而灼心。

“活着回来。”她说。然后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凌烽看着她的身影被雨幕吞没，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雨势稍减，才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基地，已是深夜。凌烽刚进基地，唐果就迎了上来。她看见凌烽一身湿透，脸色微变：“教官，你淋雨了？快进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凌烽摆了摆手：“没事。情报室有情况吗？”

唐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青鸾那个频率，出现了一次。就在你离开天盟阁之后。信号来源，在南海方向。”

凌烽脚步一顿。果然，曼陀罗和青鸾，都指向南海。

“查到具体位置了吗？”他问。

“还在追踪。信号太短，只锁定了大致海域，在西沙群岛附近。”唐果说。

凌烽点头：“继续盯。通知所有龙炎战士，明天开始，南海方向，准备行动。”

唐果挺直腰板：“是！”

凌烽朝自己住的小楼走去。身后的雨还在下，夜风裹着水汽扑来，冷得让人清醒。他知道，海上的风浪，只会比这更急。而他必须带着他的兄弟，再一次走进风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