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关门打狗

那值班经理五十来岁，穿着件并不怎么合身的黑西装，胸前别着块铜色名牌。他弓着腰，一路小跑到凌锋面前，额上已经见了汗。他先朝凌锋极恭敬地点了点头，才压低声音道：“凌先生，我是王朝的夜班经理，姓周。上月秦氏集团的年中酒会，我远远见过您一面。实在对不住，今晚这场子，没看好。”

凌锋倒不记得什么年中酒会。可对方既然认得他，倒省了不少事。他“嗯”了一声，淡淡道：“周经理，今晚的事与你们无关。但你们这场子里，混进了一群不干不净的人。我要关门处理点私事。你让保安把前后门都关上，音乐也停了。再把不相干的人清到东边那块去。十分钟，够吗？”

周经理喉头动了动。他本想劝一句，可一对上凌锋那双黑沉沉的眼，便什么也不敢多说了。他转身，朝身边几个保安急促地交代了几句。那几个保安本还被这场面唬得发愣，听经理一吼，才忙不迭去关门、控场。片刻工夫，音乐停了，前后门都落了锁。原本还在舞池里和卡座间看热闹的客人，被请到酒吧最东侧，隔出一段距离。他们小声议论着，谁也不敢朝这边凑。

“凌先生，都照您说的办了。”周经理跑回来，又补了一句，“需要报警吗？”

“不用。”凌锋说。他转过身，看向津田太一。那目光淡得很，像看一群自己闯进笼子里的野狗。

津田太一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当然听懂了“关门打狗”四个字。这四个字，比任何拳头都更先抽在他们脸上。他身后十几名东洋武者也都怒了，有人已经把手按在随身短刃上，有人龇着牙，像随时要扑出来。

“你叫凌锋。”津田太一冷声道，“我听过你的名字。江海凌家，龙炎教官。还有人叫你魔王。”

“既然听过，就该知道，我的女人，你们不该碰。”凌锋说。

“今晚的事，我的人有错。可你的人已经打伤我们两个。你现在又关门扣人，是想与我北辰一刀流为敌？”津田太一报出北辰一刀流的名号，语气里不无威胁。

凌锋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风从刀尖上滑过去：“北辰一刀流，我记住这五个字了。可你们最好也记住，这里是江海。我不管你们来江海是为了谈什么合作，还是替谁办事。只要你们把爪子伸到我的人身上，就别想囫囵着走出这扇门。”

“你太狂了。”津田太一缓缓抽出身旁一柄短刀。那刀身极窄，在酒吧的射灯下泛着一层幽蓝。他身后那些武者也纷纷散开，呈一个半月形，把凌锋他们围在中央。

“狂？”凌锋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他浑身上下那股被伤病压了多日的杀伐之气，便如潮水般漫了出来。那气息不烈，却极沉，像整座酒吧都被拖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津田太一等人同时感到呼吸一滞。

“我若真狂，你们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凌锋说，“现在，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刚才那两个人，跪下来，给我女人磕三个头。你们再自断一手，滚出江海。第二条，我让人把你们一个个抬出去。”

“八嘎！”山野清司被搀着，仍嘶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他胸骨被皇甫若澜一拳打折，满嘴是血，可眼里的凶光却半点不减。

凌锋眼风扫过去，只一瞬，穆恩便动了。穆恩像一尊从卡座里弹出来的铁塔，山野清司还没看清人影，脸上已经挨了一掌。这一掌不重，却脆。山野清司半张脸登时肿起，两颗牙混着血水从嘴里飞出来。

“再骂，我撕了你的嘴。”穆恩冷冷道。

这一掌，像往热油里滴了水。

那些东洋武者再也按不住，七八个人同时扑出来，有使刀，有用拳，还有两个抡起吧台边的金属椅就朝穆恩和凌锋砸来。

“散开。”凌锋低喝。魔王兄弟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瞬间分成几路。熊子和雷怒两人迎向那两张飞来的椅子。熊子一脚将椅子原路踹回，正砸在当先一名东洋武者胸口。那人像被车撞了般倒飞出去，口中喷血。雷怒则侧身让过，反手一记重拳，将另一人连人带椅轰倒在地。

小刀、石头、小武、林渊、肖枫几个从两翼包抄，如狼入羊群。他们出手极有分寸，不取人命，却专打关节、肋下、面门。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些东洋武者练的也是杀伐之术，可在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魔王兄弟面前，便像纸扎的虎，三两下便倒一片。

津田太一没有动。他握着那柄窄刃，死死盯着凌锋。他看得出，凌锋才是主心骨。只要制住凌锋，其他人便投鼠忌器。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空当。

凌锋也没有动。他甚至还背着一只手，像在等津田太一出手。皇甫若澜和秦明月、柳如烟就站在他身后两步处。三个女人看着满场乱战，并不见慌乱。皇甫若澜甚至有点想再出手，被凌锋轻轻按住手背。

“不急。今晚，让他们松松筋骨。”凌锋低声道。

他话音刚落，津田太一动了。快，极快。那柄窄刃在灯光里拉出一道蓝线，直取凌锋咽喉。这一刀是北辰一刀流里的“燕返”，以快著称，刀势虚虚实实，临敌时可随时变向。

凌锋没有躲。他右臂仍缠着纱布，可就在刀光近身的刹那，他那只手忽然抬起来。没有招式，甚至没有蓄力。只是极准、极稳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柄刀的刀尖。

津田太一瞳孔骤缩。他想要抽刀，却发觉刀身像被铁铸住。凌锋的指尖力道不大，却刚好锁在刀锋最不受力的地方。那是他在北莽山练了整整一天，又在这几日养伤时反复琢磨出来的功夫。不是气劲，不是蛮力。是一种极致的判断和“恰好”。恰好就在那里，恰好就多一分力。

“你的刀，很快。”凌锋说，“可惜，心不静。”

他话音一落，左手已握拳。没有用三重力道，甚至没用二重。他只用了最寻常的一分力，砸在刀身侧面。那柄精锻的窄刃应声而断。刀尖还在他指尖，刀柄还握在津田太一手里。津田太一整个人像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手钉在原地，连退都忘了。

凌锋没有追击。他松开那半截刀尖，任它落地，发出一声清响。“哐当”一声，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东洋武者心口。

“还打吗？”凌锋问。

津田太一握着半截刀，手在抖。那断口处，映出他自己有些发白的脸。他忽然想起临来江海前，北辰武圣说过的那句话：“华国有个人，叫凌锋。若非必要，不要惹他。”他当时不以为然。此刻才知道，武圣说这话时，眼里那股忌惮，不是虚的。

“我们认输。”津田太一终于低头。他扔下半截刀，朝山野清司和大石干雄看去，“让他们道歉。”

山野清司和大石干雄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们被两个东洋武者扶着，踉踉跄跄走到皇甫若澜三人面前，再没了先前的凶狂，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山野清司连磕三个头，用蹩脚的华语道：“对不起。是我们冒犯。请原谅。”

凌锋没看他们。他只看着津田太一：“回去告诉你们能主事的人。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但北辰一刀流来江海，最好摆正位置。若再让我发现你们在我眼皮底下生事，下一回，断的就

不是刀了。”

津田太一低着头，没说话。凌锋挥了挥手。周经理极有眼色，忙让人把前后门都开了。那些东洋武者扶起伤者，灰溜溜朝门口退去。津田太一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背对着凌锋，低声道：“凌先生，今晚是我技不如人。可北辰一刀流，不会白断一柄刀。日后若有人来讨，还请凌先生，别躲。”

凌锋笑了：“我就在江海。谁来，我接着。”

津田太一不再多言，快步出了酒吧。那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凌锋转过身，看向皇甫若澜三人：“没吓着吧？”

“我们没事。”皇甫若澜说。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今晚你不该出手。你的手……”

“就动了两根手指。不算出手。”凌锋道。他抬起右臂，纱布下，那几处旧伤果然又有些隐隐作痛。他面上不显，只把秦明月和柳如烟往身边拢了拢，“走。回家。今晚这酒，也喝不成了。”

周经理忙不迭带人过来，连声赔罪，又提出要免单。凌锋摆摆手：“生意照做。今晚砸坏的东西，记我账上。”周经理哪敢应，只一个劲儿点头。凌锋不再多言，带着三个女人出了酒吧。穆恩等人随后跟出，一行人消失在江海深浓的夜里。

怪兽和玛莎拉蒂一前一后驶入主街。凌锋没有像来时那样让皇甫若澜开，而是自己跨上车，皇甫若澜仍坐他身后。秦明月和柳如烟坐进玛莎拉蒂。两辆车朝明月山庄方向开去。凌锋骑得不快，夜风拂面，他整个人反而越来越静。

“你在想北辰一刀流的事？”皇甫若澜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轻声问。

“嗯。他们不是单纯来喝酒的。这伙人来江海，一定有目的。今晚只是碰上了，借机想试试我。”凌锋说。

“你觉得，是徐傲天还是慕容家？”皇甫若澜问。

“都像，又都不止。北辰一刀流背后是北辰武圣。那老东西在东洋武道界地位极高。若他派人来江海，所图不会小。”凌锋说。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晚一闹，他们也知道我不是好碰的。接下来，他们要么缩回去，要么换更大的筹码来。不管哪样，江海都不会太平了。”

“那我们怎么办？”皇甫若澜问。

“不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凌锋说。他忽然笑了一下，“何况今晚之后，我也不是前几日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凌锋了。他们想来，就来。我的魔王霸杀拳，还没开过荤。”

皇甫若澜听出他话里的战意，忍不住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伤还没好透，别总想着打。”

“想打和能打是两回事。”凌锋说，“我不会再把自己折腾回床上。至少，在把这些人都清出江海之前，不会。”

皇甫若澜没再说话，只把他抱得更紧。两辆车驶过滨江路，拐入通往明月山庄的山道。远远地，山庄里的灯已经亮着，像在黑夜里等着他们回去的一小片暖光。

而此刻，江海另一头，津田太一正把一柄断刀放在面前，对着手机，用日语低声道：“老师，我见到凌锋了。他很强。比我们想的还强。他只用两根手指，便断了我一口刀。”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一个极苍老、极稳的声音慢慢传来：“我知道了。你回来吧。江海的事，再议。”

津田太一挂掉电话。他望着断刀，眼里没有挫败，反而燃起一股更深的战意。像一柄未折的刀，在等下一次出鞘。而江海的天，正被这无数刀意与暗流，搅得风起云涌。只有凌家老宅和明月山庄的灯，还稳稳地亮着。像这城最后压得住阵脚的、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