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5、我会批评尼古拉一世，但我绝不会出卖俄国

在1851年，繁盛的大英帝国无疑也拥有整个世界最为繁盛的文化市场，几乎每一天，伦敦文学市场都有许多新出现，也有许多正在走向死亡，能在这样一个残酷的竞技场里存活一段时间，就已经能够称得上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

很多时候，伦敦的作家们甚至会为争取一个版面、一个机会而打的头破血流……

可就是在这样残酷的竞争下，当米哈伊尔的《罗杰疑案》正式完结後，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伦敦文学界充斥着对这部的讨论！

即便出版商桑德斯并未刻意找人为这部造势，但不少评论家似乎是觉得不吐不快，几乎是连夜写了一些评论然後刊登在杂志上。

由於此前文学界对於米哈伊尔的这次突然转向并不是很看好，在这种印象之下，《罗杰疑案》那惊人的结局反倒是进一步激发了他们心中的反感和不满：

……在侦探这一新兴文学类型刚进入大众视野不久，《罗杰疑案》的作者却以一种近乎轻浮的态度，挑战了叙事艺术中最古老的契约。

我们无意苛责一部消遣之作的娱乐性，但我们不得不追问：当叙述者被揭示为凶手时，这部作品究竟僭越了什麽？答案就是叙事的诚实。

诚然，这种技巧带来了震惊。但震惊过後呢？是空虚，是背叛感。文学的魅力在於共情，而非欺诈。作者若将全部心力用於设计一个「不可能被猜中的谜底」，却忽略了人物动机的严肃性与道德後果的厚重，那麽这部作品便沦为了精巧的智力杂耍。」

……米哈伊尔先生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写作技巧，但这是否过於取巧？当我们发现一直在引导我们的人就是罪犯时，那种被背叛的感觉远远超过了的愉悦。」

与此同时，盛赞米哈伊尔的创新的评论文章也正接二连三的出现，而有些文章的作者却是令文学界的一些人深感诧异：

「嗯？这篇文章的作者竟然是阿德里安？他前段时间不还刊登了一个小短文，说《罗杰疑案》正走向失败吗？」

「我也记得！现在这些文章真是他写的？他怎麽一下子就改口风了..……」

「莫非他收了那位米哈伊尔先生的英镑？」

事实上，阿德里安那天看完《罗杰疑案》并跟人热烈讨论过後，他还是忍不住将《罗杰疑案》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再次惊叹於这部作品的巧妙设置的同时，也是在激动之下犯下了一个错误：「……叙事艺术的革新！

《罗杰疑案》如同一道闪电，再次劈开了侦探的边界！它并不满足於「谁干的」这一寻常的疑问，而是大胆地转向了更深层的问题：「谁在讲述？」

米哈伊尔先生完成了一次对叙事形式的革命。他非常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可靠性」从来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幻觉，而非不可动摇的铁律。当读者终於意识到，我们一直透过凶手的眼睛观察世界时，那种瞬间的惊愕，将会突破他们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

我毫不怀疑，这部作品的叙事手法将开启一个新的传统。未来的家们，无论是侦探还是其它文学，都将不得不面对《罗杰疑案》提出的那个问题：当你选择了一个声音，你是否真的了解他？」总而言之，最近伦敦的文学界可谓是相当热闹，而米哈伊尔这几天在伦敦闲逛的同时，无疑也是注意到了文学界的这场声势颇大的争论，这场争论的重点，自然是究竟该如何称呼这种叙述方式，又该如何评价这种叙事方式的优点和缺点。

当然，在米哈伊尔这里，他可以直接将其称为「叙述性诡计」。

值得一提的是，叙述性诡计一般多用在侦探当中，而与之相似的另一个文学概念「不可靠叙述」，则相对更多的出现在所谓的纯文学当中，比较经典的例子就是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和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

纯文学当中的「不可靠叙述」，大多就是为了深刻体现现实的复杂和人心的复杂。

毕竟故事如果一定要从某个角色的视角出发的话，那这个故事又怎麽可能完全做到客观和写实呢？面对复杂的现实的各种压力，人们又怎麽可能不对自己的一些行为和经历进行美化和修饰呢？

记忆本身就在欺骗着我们。

橘黄色的落日余晖

会给一切事物都带上一丝怀旧的温情，哪怕是断头。

随着时代继续发展，随着人对自己的认识继续加深，文学相应的也会进行重大的变革。

某种意义上来说，从「可靠叙事」走向「不可靠叙事」，也是文学从现实主义过渡到现代主义的一个重要标志。

米哈伊尔在饶有兴趣地看着杂志上的这些评论的同时，也是准备改天找个时间写上一篇文学评论。十九世纪的作家们写文学评论可谓是家常便饭，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他们文学活动的一部分，只是大部分时间并不会进入到大众的视野里面，跟他们比起来，米哈伊尔写文学评论写的是真不多。

当然，如果米哈伊尔真要写，那麽估计每一篇都能对文学史产生重大的影响……

就在米哈伊尔漫步在伦敦街头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英国的上流社会也因为有关他的一则消息热闹了不少。

由於《罗杰疑案》最近刚刚完结，伦敦对於米哈伊尔的讨论本来就多了很多，就连上流社会也有不少人关注，恰恰就在这时，据负责万国博览会的一些事务的官员所说，来自美国的一件展品上确确实实署了他的名字！

那位美国的商人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个事实，还颇为自豪的说道：

「我和米哈伊尔先生一起，制造了这足以能够改变世界的机器！它绝对能大大促进社会的发展！到时候欢迎你们来看我们的展品！」

真的回来了？！

而且那位米哈伊尔先生竟然还会制造机器？

那他什麽时候才能在上流社会亮相呢？什麽时候才能在公开场合讲讲他那了不起的事迹呢？！有些人单纯就是好奇和感慨，就比如在1851年万国博览会上担任评审委员的麦可·法拉第，他算是最早得知米哈伊尔疑似已经抵达伦敦的那一批人之一。

在得知这个消息後，麦可·法拉第先是愣神了许久，接着便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曾经米哈伊尔还在英国时，麦可·法拉第就对这个热心科学、谦逊的年轻人有着很不错的印象，以至於当米哈伊尔被捕的消息传过来後，麦可·法拉第先是大吃一惊，在得知缘由後他也是赶忙在公众领域发坦白说，麦可·法拉第当初本以为下次再见到这位年轻人时，对方一定会从平民直接跃升为贵族，毕竞那个时候，这位平民年轻人想得到贵族的身份可太轻松了，写一写作品奉承一下上面的人就好，可他不仅没有贪图这份名利，甚至还敢批评沙皇！

後面的事情就更不可思议了！

法拉第本以为自己从铁匠的儿子变成英国皇家学会会员的这一生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但这样一比较，好像也没那麽不可思议……

经此一事，法拉第对这位拥有着高尚的品性的年轻人也是好感大增，对於米哈伊尔重归英国一事，他也是相当欢迎和感慨。

不过令他稍稍有些好奇的是，这位年轻人接下来将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伦敦的社交场合上呢？以一个受害者的形象？还是怀揣着对俄国的愤怒？

法拉第只是有些好奇这个问题，但对於英国上流社会的那些政客们来说，他们在想到有关米哈伊尔的事情时，难免带了点政治上的考量和一些比较阴暗的想法：

………一把刀终於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也是，英国已经是他最好的去处了，他这辈子估计都无法回到俄国了。」

「是啊，就算是让他回他都不会愿意的！一个经历过流放的人，他能不恨沙皇？他能不恨俄国？我估计他是恨透了！不过一个满心仇恨的人，再好用不过了。你给他钱，他帮你骂人。你给他面子，他就帮你站「恰巧他还是个文学家，政客说话，别人还要想想是不是真的，他这样一个经历过苦难的文学家说话，别人都会拿他的话当真理的！他写一个俄国坏蛋，全欧洲都会相信！最好是能让俄国产生一些骚乱……」「至少在舆论上，俄国人可再也不要想着能擡起头说话了！俄国诞生的最伟大的文学天才，接下来要用最猛烈的姿态去攻击俄国了。」

「就是不知道他什麽时候出现，他在等什麽？他有什麽好等的？我本以为他来到英国之後就会在各个公开场合哭诉自己遭受的不公，痛斥俄国的野蛮和粗鲁呢。」

「或许是在观望形势吧，到时候可有好戏看

了。以他的经历，无论他再怎麽攻击俄国，别人都不会觉得有什麽的……」

当英国的上流社会越来越期待米哈伊尔在公开场合亮相的时候，米哈伊尔仍然在带着娜佳感受伦敦的一切新鲜事物，在此期间，米哈伊尔依旧重游故地，去了当年那家在他一不小心的指点下，发明了仰望星空派的那家餐馆。

令米哈伊尔感到意外的是，这家店还在，并且生意还很不错，甚至说仰望星空派都成了招牌菜！米哈伊尔本以为是对方将这道菜改良的很好吃，直到他看见了这样一个招牌：

「福尔摩斯的作者发明且最爱吃的菜！」

米哈伊尔：……」

我早跟你说了，这是你们英国某个偏远地区的传统菜……

米哈伊尔的脸有点黑的时候，娜佳反倒是有些跃跃欲试的说道：

「米沙，你竞然真的爱吃这道菜吗？那我可一定得尝尝看了。」

「不，我一点都不爱吃……」

在度过这个小插曲後，很快，米哈伊尔再次来到了似乎有什麽事情找他的桑德斯的办公室，米哈伊尔刚进来，桑德斯便颇为激动地向米哈伊尔报喜道：

「米哈伊尔先生，在我们两人的共同努力下，最新一期的《旬刊》都要卖到三万份以上了！整个伦敦都没有多少杂志能有这样的销量！我已经准备发行《罗杰疑案》的单行本了，到时候我们又能大赚一笔！」

「那就好。」

米哈伊尔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什麽时候连载你的下一部作品？」

桑德斯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稍微等一等，我需要稍微沉淀一阵子了……」

米哈伊尔想了想後继续说道：「而且你不觉得，迄今为止，我在英国写的一些东西除了几篇短篇以外，都太浅显了吗？或许我应该认真思考一阵……」

桑德斯：「？」

不，我不觉得。

我觉得你写的棒极了！而且个顶个的赚钱！

虽然桑德斯很想这麽说，但他很清楚米哈伊尔的追求肯定远不止如此，於是他只能是颇为沉痛地点了点头道：「那我等你……」

「不用这麽沮丧。」

米哈伊尔忍不住笑着说道：「我肯定还是会给你一些其它能够连载的作品的…」

「那就好！」

听到这样的话，桑德斯顿时就精神了不少，而与此同时，桑德斯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在犹豫了一会儿後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对了，米哈伊尔先生，好像已经有更多的人知道您来到英国了，已经有不少人又来向我打探消息了。您肯定还是要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吧？到时候一定会有人问您关於俄国的问题，不知道您究竞是怎样的立场………

其实正常来说，桑德斯同样觉得米哈伊尔会对俄国满怀仇恨，恨不得将俄国给骂的一无是处，但是这些天相处下来，桑德斯几乎从未从米哈伊尔身上感觉到仇恨，更多的还是一种豁达和自由的气息……米哈伊尔先生的心胸和气概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像的……

「这个问题并不复杂。我会批评尼古拉一世，会批评俄国上层的一些贵族的所作所为，会批评他们刻意构建并且始终维持的僵化的体制………」

说到这里的米哈伊尔顿了一下，接着便继续说道：「但我绝不会出卖俄国，也绝不批评那片土地上的大部分人。」

「可批评沙皇，批评俄国的贵族，不就是在批评俄国吗？」

桑德斯有些费解地回道。

「他们可代表不了俄国。」

「可这样的话………」

还是有些不能理解米哈伊尔的话的桑德斯忍不住继续道：「大部分俄国人说不定还是会认为你对俄国抱有敌意，以至於他们也对你抱有敌意……」

「这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了。」

米哈伊尔微微摇了摇头，然後忍不住嗤笑道：

「人们有时候批评一个国家，其实常常是在批评这个国家的沙皇和一些上层人士的所作所为，可这些人却常常将这个概念转化为别人在攻击民众们共有的国家，让民众替他们愤怒和作出反击。

这些人是多麽懦弱和卑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