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6、穆拉维约夫与图书馆管理员

当米哈伊尔就要抵达伊尔库茨克的时候，托博尔斯克要塞的指挥官还在为米哈伊尔离去一事而感到烦恼。

没办法，尽管他觉得将米哈伊尔快速送走更加安全，但是对於托博尔斯克那些刚刚才听到消息的人来说，他的所作所为简直糟透了。就连托博尔斯克的高官也是有些不满地对他说道：「您为何就不能让这样一位文学家再多逗留几天呢？您觉得托博尔斯克还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吗？恕我直言，您的行事方式太过粗鲁，简直令我无法忍受！」

托博尔斯克要塞指挥官：「————」

被其他人说行事粗鲁也就算了，您可不配这样说————

当然，这些话心里说说就行了。

而除了要应付这些不满与苛责，这位指挥官也在想着该怎麽向上面报告这位文学家的情况。

贺表就算了，那位文学家留下来的那首诗简直就是赤裸裸地不把沙皇和他的流放放在眼里————

要是沙皇大怒之下连他也迁怒了，那可太冤枉了。

这位指挥官思来想去，终究还是选择如实汇报，不过在这份报告当中，他当然是得撇清自己的责任。

当这位指挥官正琢磨自己的报告时，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伊尔库茨克，一位看上去还算年轻的男人正认真看着手上的信。

他身材不高、面色红润，一头卷发褐中透红，身着普通陆军服，此人名为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

他是贵族家庭出身，其父曾经担任过诺夫哥罗德高官，尼古拉一世的御前大臣、枢密官。而他从小就被送到皇家贵族军事学校学习。1819年曾前往中亚探险，1823年当上了叶莲娜·巴浦洛夫娜王妃的宫廷少年侍从。

而到了1847年，在他三十八岁那年，他被尼古拉一世任命为伊尔库茨克和东西伯利亚总督。

由於他太过年轻，西西伯利亚总督哥尔查科夫公爵在鄂木斯克听说他邻省未来的总督只有三十八岁，十分恼火，恰好一个姓勃的官员前来值班，他就冲那个官员大叫道：「我祝贺你，勃，你高升为大臣了！」

那个姓勃的年轻人惊奇得瞪大了眼睛，哥尔查科夫公爵便又补充道：「你不相信？我给你找个证据：穆拉维约夫跟你一样是个毛孩子，已经省委总督了————」

仅作为一个俄国官员来说，此人颇有能力且胆大妄为，就比如在任总督期间，他不顾俄国外交部的反对，冒着与清朝政府决裂的危险，在黑龙江流域展开了一系列的军事探险活动————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1850年这一年，清朝皇帝道光帝即将驾崩，接着便是咸丰皇帝上台。

而也正是此人，等到了1858年，当清朝面临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威胁时，他采取讹诈

的方式，骗取了大片的土地。

某种程度上来说，清朝之所以割的那麽痛快，一方面是它的软弱性，另一方面，在封建王朝眼中，它们割的是一块价值不大的「烂地」。

毕竟一个封建王朝还无法完全理解海权一类的东西，或者说，这个古老帝国的庞大惯性也让他们懒得去了解，因此即便国内有着不少反对的声音，但它还是割了出去。

与此同时，俄国也有俄国的局限，最知名的例子便是在1867年出售了他们眼中的被开发殆尽的「烂地」—阿拉斯加，一共一百七十多万平方公里。

像这样的大事件，一般来说极难干预，因为有些东西往往是时代发展所造成的必然结果。

但话又说回来了，万一米哈伊尔真从伊尔库茨克跑掉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沙皇对这位总督的信任————

顺带一提，此人也正是巴枯宁的亲戚，等日後巴枯宁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正是靠着猛舔这位穆拉维约夫才得以顺利地逃出西伯利亚，然後装起了革命老资历。

而就像上面说的那样，此人担任过叶莲娜·巴浦洛夫娜王妃的侍从，因此一直与叶莲娜·巴浦洛夫娜王妃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於是此时此刻，穆拉维约夫正认真地看着王妃寄过来的信：「————我在此希望您关照一位将要抵达您治下的特殊流放者，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尽管因为一些误会和他的过分自尊，他被送到了遥远的东方，但他的笔曾为我们俄国的文学界带来荣耀。

我个人干分欣赏他的为人和作品，若可能，请将他的居所和职位安排在能够接触书籍和笔墨的地方。我听说他的流放伴随着严格的禁止写作」令，但还是希望您能在监管中寻得一丝灵活性，拯救一位濒临绝望的天才。

而尽管他精神强韧，但他的身体似乎并不好，西伯利亚的严酷气候对他的健康将是巨大考验，请在合理的范围内关照关照他————」

就像提到过的那样，这位叶连娜夫人同情农奴，因此米哈伊尔也参加过她的宴会，交流了不短的时间。

或许正因如此，才有了这封求情信的到来。

而穆拉维约夫看完这封信後，一时之间也是陷入了沉思当中。

作为整个东西伯利亚的总督，流放者这种小事一般不会出现在他的案头。

但这位文学家似乎不太一样，穆拉维约夫早在圣彼得堡的时候就听说过的名声，而对他竟然也会被流放这一事实，穆拉维约夫也是深感意外。

可不管怎麽说，事情终究还是已经发生了，而既然叶莲娜·巴浦洛夫娜王妃都亲自为他求情，那麽他也不可能无动於衷。

所以对这位某种意义上相当危险的文学家的管理，可以适当宽松一下？

反正在这偌大且荒

无人烟的西伯利亚，他也不可能再闹出什麽动静。

那麽给他一个什麽职位好呢？

既足够的安全，又能满足叶莲娜·巴浦洛夫娜王妃在信中提到的请求。

穆拉维约夫在脑中快速地想了一遍伊尔库茨克的各个岗位後，也是很快就得到了答案0

让他先去伊尔库茨克的那家公共图书馆当管理员吧！

之後根据情况的变化再进行适当的调整吧————

穆拉维约夫在处理完这件事情後，也是很快就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後，压根不觉得这会对他这位总督造成什麽影响————

当穆拉维约夫觉得这件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之後，与此同时，在伊尔库茨克城中心的装修精美的沃尔孔斯基大宅中，正在举办一场社交宴会。

这座大宅的主人正是十二月党人沃尔孔斯基夫妇，在服完苦役之後，沃尔孔斯基夫妇被流放到伊尔库茨克城外的乌里克村定居点，然後他们便收到了家人的慷慨资助。

在重新融入伊尔库茨克官员和富商组成的文明阶层前，他们先是在乌里克村建设了一个经营成功的农场，并建立起了家庭，接着沃尔孔斯卡娅便在城中心修建了一所大宅。

事到如今，沃尔孔斯基家里已经成了伊尔库茨克生活中的一个文化机构，它将俄国大城市的品味和生活方式传播到了西伯利亚的地方社会。

而就在今天的社交宴会上，已经四十多岁的沃尔孔斯卡娅正高兴地说道：「各位先生、女士，我们伊尔库茨克似乎就要迎来整个俄国迄今为止可能是最有才华的年轻天才了！但这对他来说肯定是个糟糕的消息，我们应该多多关照他————

既然他来了，那麽我想我们伊尔库次克就也能举办文学沙龙了。说不定还会是俄国最好的文学沙龙————」

当她说完後，其他客人也是既惊异又有些高兴的讨论道：「真没想到，一位如此天才的年轻文学家竟然真的要来了，我还以为事情一定会发生一些反转————」

「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了，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在伊尔库茨克见到他，命运真是神秘莫测。」

「但我们到时候要大张旗鼓地欢迎他吗？他刚刚过来，有些东西或许还是比较敏感。」

「我觉得没什麽问题，毕竟暂时来看，他好像是来担任什麽职位的————至少应该邀请他来这里坐一坐吧。」

「您说得对————」

在这样的讨论当中，参加这场社交宴会的官员和富商们也是逐渐有了主意，并且做了一定的准备————

在所有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浑然不知自己即将成为图书馆管理员的米哈伊尔仍在赶路。

但远远望去，伊尔库茨克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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