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妨直白一点

折可适在上奏之前，就开始调动兵马。

陈绍给了他们很大的自主权，他要同时放开多个战场，就注定要放权。

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除了西征和天竺之外，大景来年开春，还有一个仗要打。

那就是灭东瀛之战。

李彦琪已经准备好了，往东打的最后几个硬骨头，也被他一一消灭。

灭掉东瀛之后，下一步就是高丽，陈绍已经在高丽问题上，展示了足够的诚意和耐心。

要是金富轼等人还不主动，陈绍也不会再等了。

南海水师的动作，没有惊动天竺大陆上的三个王国。

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像大景一样，拥有刺探万里之外的情报能力。

哪怕是三个里最强大的朱罗王朝，也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个意识。

他们丝毫不知道，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

折可适在大帐内，给陈绍上奏，说了自己的想法：

兵分三路，齐头并进的同时，又能互相策应，切断他们可能的联合。

西路军陆路主攻，在云南永昌府集结兵力，征发当地乌蛮滇兵，经蒲甘直插天竺东北（阿萨姆），利用“蜀身毒道”古道，拿下恒河平原的东大门。

中路军，海陆并进。借道三佛齐集结兵力，准备登陆天竺中部，直插其腹心，切断南北联系，防止他们兄弟阋墙，合力抵抗大景。

若是三佛齐不借道，正好以此为理由，占领整个三佛齐。

东路军海上牵制，在占城集结兵力，登陆天竺东南（科罗曼德海岸），牵制南部诸邦，防止其北上支援。

奏章从占城传入西北，经青唐商道和河西走廊，用时大半个月，在新年之前送达灵州。

陈绍看罢，点了点头。

折家不愧是累世将门，折可适虽然不是家主，但水平极好，可能并不弱于他兄长折可求。

这一战法没有问题，就是把三哥看的太利害了。

其中切断南北的战法，是典型的把天竺当中原了。

他们能互相支援，陈绍第一个不信，他们语言都不通，宗教信仰也不一样，互相视对方为异端仇寇，哪会互相支援。

不过三路并进一起进攻，这个想法还是靠谱的。

这地方封闭堵塞，道路不通，各种奇绝高耸的山脉，就像是一道道铁门，将他们困死在那片大陆。

砸开这道门，对大家都有好处.

陈绍虽然极少亲自统兵，但是在幕后统筹了十多年了。

他也是个专家。

马上就把这套战法，命名为砸门战法。

战略布局其实就是“陆上钳形攻势+海上掏心登陆”。

从云南砸开东北大门，从海上直掏心脏。

从折可适的奏报中，陈绍也能看到，如今的海贸确实比较发达。

送去天竺的探子很多，多到可以把地形摸个大概了。

而且其中还有很多，是承天寺的僧侣，他们可比当年的玄奘带回来的信息更多，也更全。

这些其实都是承天寺的功劳，掌管天下宗教的同时，也成为了陈绍的第二个情报机构。

包括西辽的很多情报，也是他们搞回来的。

天下有两件事，是流通很大的，一是商贸，二是宗教。

广源堂和承天寺，恰恰就是依附这两个事来弄情报的。

沉浸在攻占印度的计划中，陈绍浑然没有注意到，李师师端着一个茶盘进来。

直到她走到跟前，陈绍嗅到了那独特的香味，这才抬起头来。

“喝杯茶，暖暖身子。”

陈绍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确实有点凉了，他笑着握起茶杯，先不喝而是用来暖手。

丝丝热气化作白烟，感受到指端的暖意，陈绍说道：“没藏部的族长，今日要来给我烤羊，你别走了。”

“还是那老族长么？”

陈绍摇了摇头，没藏参荣已经去世了，“是他儿子，老族长死了。”

李师师想起那个胡须花白，头发以缨络小珠串束成一些辫儿的老头儿，心底稍微有些不舒服。

那老头和他的没藏部，一直是最忠心的侍卫。

陈绍刚

占据盐州的时候，没藏部举族来投，那时候没藏参荣就七十八了，活不到如今很正常。

毕竟陈绍崛起之前，没藏部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陈绍让他去金陵，老头儿一直不愿意动弹，结果在临行前就寿终正寝了。

继任的儿子要来给陈绍烤羊，这是宣示效忠的仪式，是没藏部的传统。

其实陈绍一直在推动羌人汉化，对于这些所谓的传统，并不是很看重。

从这里就看出金灵和没藏参荣的差距来了。

金灵是生怕别人知道他是羌人，把那些习俗早就抛到脑后去了，自己学习就算了，女儿能当帝姬的西席，进宫给帝姬们启蒙。

他才是真懂局势的。

没藏部此举，虽然是表忠心，但不得不说效果很一般。

陈绍根本不吃这一套。

冬日初升，晨霜未化，灵州城外道路上人却很多。

皇帝来了，很多人都想来灵州，哪怕只是跟皇帝在一个城池中，也是一种独特的经历。

对于很多西北人来说，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皇帝。

当然，一些年长的人，在十几年前是有大把机会见到他的。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

昨夜刚下了雪，料峭生寒，一抹淡阳洒在人身上，没有丝毫暖意，仍是冷意沁骨。

城外几十名威风凛凛的骑士穿山越岭，缓缓迤逦而行。

没藏富贵，就是没藏参荣的长子，也是如今的族长，走在最前面。

他的马很健壮，奔跑起来极具美感。

他本人却生得五大三粗，一副憨直模样，虽然是族长，身上却穿着定难军灵武军的都指挥服饰。

这是他承袭他爹的职位。

今日一早，他就起来，精心准备烤羊用的刀具。

“这可是俺第一次给陛下烤羊，你们都提醒着点。”

“首领你烤羊的本事天下无双，陛下肯定也喜欢。”

没藏富贵摸了摸脑袋，点头道：“应该是，你们说陛下要是吃高兴了，许诺俺一件事，俺趁机提出来，把女儿嫁给他当个妃子，他会点头么？”

随行的人都不敢说话。

“怎么，凭啥那朱令灵就能当国丈，他是横山羌，论资格他们以前都是俺们党项七羌的奴仆。”

随行的手下心中都在骂，人家朱令家的三个女儿，生得俊俏无比，是横山最美丽的花朵，远近皆知。

前去提亲的人都把她们家门踏破了。

您老人家那爱女比自己这些侍卫还强壮，是草原最雄壮的好汉。

没藏富贵见他们都不说话，心底也知道这件事八成不行，就扯着嗓子骂道：“不行就不行，你们这是作甚，俺的女儿没藏秋仙，虽然不如那几个狐.，但是直爽豪放，性子最好，谁娶了谁有福。”

他差点就说顺了嘴，才想起朱令家的闺女，已经不是凡人了。

她们都是皇妃，这要是骂出来了，传出去是要倒大霉的。

满腹心事的没藏富贵，来到陈绍的住处，在外殿等了一会儿。

他牢记当年父亲的教诲，如今的节帅，已经成了皇帝。

皇帝就是世上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当年他们没藏部就是吃了这个亏，没有尊重皇帝。

结果被打的万劫不复。

所以他这次十分低调，就连前来宣话的小内侍，他都和人家客客气气的。

进到陈绍的殿内，眼见陛下和当初的主母，如今的皇贵妃并排坐在一起。

没藏富贵直接跪倒，五体投地，“拜见陛下！”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李师师发现他皱了皱眉，心底就知道陈绍不喜欢这种蛮夷的礼仪。

陈绍是个很双标的人，汉人的礼仪哪怕繁琐一点，他也有耐心去研究了解；外族的礼仪，他本能地就觉得落后愚昧。

这也是他不遗余力推广汉化的原因之一。

金灵如此受器重，也是因为他太对陈绍脾气了。

“起来吧。富贵啊，你爹以前是朕的心腹，你继承了他的位置，也要担起责任来。”

没藏富贵没听懂，但是赶紧点头。

陈绍见他朴实直爽，不像是装的，心中的芥蒂去了一大半，笑

道：“今后要多读书，在大景做官，不读书不行。”

没藏富贵马上就瞪大了眼睛。

读书？

还不如杀了他。

“至少也要多和读书人交往，了解一些汉人的礼仪。汉羌本就是一家，今后这些羌人的习俗，要慢慢改掉。”

陈绍看出来了，没藏富贵没啥心机，和他打机锋不如直白一点。

果然，这样一说没藏富贵就懂了，他根本没啥抵抗心思，直接道：“俺就是汉人，俺爹说了羌人就是汉人的一支，如同秦人、晋人一样。”

陈绍拍着大腿，哈哈一乐，转头跟李师师道：“这厮不错，陈崇，走的时候赏赐他一件蟒袍！”

李师师比别人都要了解陈绍，他身边有很多异族进献的美女，但是陈绍一个也没临幸。

甚至包括以驯服温顺著称，而且长相颇似汉人的高丽侍女，他也不动。

唯一纳入后宫的，就是金家三姐妹，都是羌女。

不是陈绍不动心，也不是他不好色，只是不愿意冒着留下有异族血统的皇嗣。

至少自己这一代和下一代不要。

然后两人就一起看没藏富贵烤羊，本来以为挺没意思的陈绍，看着还挺解压。

没藏富贵开始烤羊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看上去都欢快了起来。

陈绍小声道：“看来是个烤羊仙人.”

李师师不懂，诧异地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何评价这么高，仙字都用上了。

漆盘上置了一只银碗，一只银瓶，没藏富贵用弯刀小心切开羊腹，将烤羊腹内味美汤浓的羊汤盛出半碗，再从银瓶中倒了半碗清水调和。

然后是一块一块肥嫩的羊胛骨肉。

陈绍和李师师一起分食了他献上的羊肉。

没藏富贵领着赏赐，喜滋滋离开，他觉得自己这次来的很值。

陈绍刚刚跟他说的话，他根本就没咂摸出什么味道来。

他爹教他的那些事，他也只是记住了，但没有理解透彻。

此时的他，也没想做任何的改变，依然是回到没藏部，做自己的首领。

等他离开之后，吃饱喝足的陈绍若有所思，眼神空洞，神思不属。

李师师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她很喜欢看陈绍思考时候的样子，总觉得这时候的他极具魅力，充满了智慧。

陈绍通过这次烤羊，意识到一个问题。

要汉化别人，你就不能等着他们自觉，不是每一个羌人都是金灵。

他不向你走来，你就把他拽过来。

这和人与人交往是一样的，有的人性格比较含蓄，总等待对方主动，就会错失很多机会。

既然实力允许了，那就强势起来，等他们慢慢习惯就好了。

因为现在汉人势大，国力强盛，其实这些异族没有太多的民族意识。

要是肯接纳他们，允许他们汉化，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当然，要是汉人式微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趁这个机会，就要加把劲，不妨把汉化的想法坦白地公之于众。

然后再施加雷霆手段，光明正大地惩罚所有不愿意的人。

陈绍预计，自己打造的大景帝国，还会持续强势很久。

这段时间，就是最宝贵的机会，是彻底改变很多事的机会。

陈绍的想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局势的推演，以及当皇帝之后心态的转变，不停地发生着变化。

以前的他，多少还抱着些仁恕之心，总觉得只要自己做的足够好，其他的番邦蛮夷会主动来投。

此时他更愿意相信，通过战争，走南荒之战那种形式，才是最合适的。

而且见效也快。

通过战争开疆拓土，攻城略地，征服别的种族，这是西方人的风格，属于是西医；

通过仁恕，展现华夏之风，引四夷归顺，这是王道，属于是中医。

西医见效快.

那就先用西医，事后再用中医慢慢调理。

这次陈绍是真准备搞个大的，等到来年开春，几场大战都会陆续开启。

这是一向谨慎的陈绍，第一次决定放开手脚，不控制规模地征伐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