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不当有的是人愿意当

说干就干！

陈绍召集核心决策圈的几个臣子，把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虽然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但官员们脸上都写满了为难。

只因为这件事的投入，将会是一个骇人的数字。

大景毕竟才刚刚建立，还要两个月才满五年。

而且这又一次冲击了大家根深蒂固的观念。

若是大办此类学堂，今后的官员取士，就真要和匠人平分名额了。

陈绍却觉得没有什么不好。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就曾经要设“律学”“医学”，遭司马光等旧党猛烈抨击，说他是“杂流进用，士风日下”。

陈绍的优势，在于大景的臣子们，其实也看到了陛下重匠学的好处。

毕竟国境线不会骗人。

而且匠学在农事上的巨大成就，他们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张润眼看众人都不说话，心道当初匠人入品，陛下就态度坚决。

这次肯定是势在必得。

他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此举大善！”

所有人都朝着他望了过来，目光中有着各种意味。张润面不改色，心道我本来就是祁连山的人，我和你们这些中原人说不着。

我不支持陛下，难道还要回去放牧么。

“前朝的昏德公，曾设画院，于国于民没半点好处，却耗费百万。今陛下欲设匠学，非为雕镂玩好，钱都花在了实处，乃铸国之干城，储军之根本！”

“臣愿为陛下效劳，操办此事。”

陈绍笑着点了点头，张润更加地受到鼓舞，环视一圈，大有舌战群上司的意思。

张孝纯、张克戬等人，又都望向李唐臣，毕竟他是府学教授。

李唐臣也知道，不管反对还是支持，自己都必须站出来说话。

他心中纠结，眉心紧锁，片刻之后点头道：“臣附议。”

附议？

连陈绍都有点意外。

李唐臣释怀一笑，道：“不瞒诸位同僚，陛下所言，我曾多有疑虑，但事后次次都能证明陛下是对的。此乃儒学中所谓天人感应，陛下乃是天命所归，我等要尽心辅佐。

哪怕今日我等目光短浅，看不到陛下的远略，将来总有恍然大悟的一天。”

这等于是用圣人学说给陈绍的行为释经了，大家再没有反对的理由。

当然，也没有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李唐臣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大家说道：“此事必然阻力重重，大家既受君恩，当鞠躬尽瘁，帮陛下分担压力，一起将这国策做好。”

陈绍心中再次感叹，李唐臣是自己的第二任宰相，能力或许不如魏礼，但确实是最适合自己的。

张润一听，顿时又觉得自己落了下乘。

自己一上来，就一副要跟所有同僚开干的气势。

而李相他则是要团结在场所有人，一起为陛下效力，高下立判。

他脸色虽然看不出来，但心中实在忐忑，只恨这些前辈实在是利害，自己每次都能被他们比下去。

官道这学问，实在是有够精深，自己还得学啊！

他偷偷看了陈绍一眼，发现陛下也在看自己，顿时有些窘迫。

好在陛下微笑着点头，明明是对自己鼓励居多。而且陛下每次都把自己叫上，参与这种议事，以自己的品阶其实根本不够资格，足见陛下之器重。

他感到有些羞愧，自己还有太多要学的，一定要对得起陛下的知遇之恩。

陈绍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卿等用心去办，有官员反对，卿等就全推到朕身上，朕往温泉宫躲躲，让他们有力使不出。”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总的来说，这个小班子，已经被陈绍巨大的威望给征服了。

陈绍选择不跟官员们硬刚，而是和他们推皮球，让他们一拳打在棉花上。君臣对立，将会是一个很不好的风气，看看正德、看看嘉靖、看看万历、看看崇祯.总之就是看看他们一家子就知道了。

只要把事情办好，什么手段都能用，再过十几年，他们就知道自己是对的了，而且那时候，这都成为了祖宗之法，

有的是人帮自己说话。

如果这些官员实在接受不了，那就别干了。

大景的官，又不是什么烫手山芋，你不当有的是人愿意当。

换不了思想，那就换人。

陈绍不是大明那些皇帝，陈绍是开国之君。明朝中后期，官员们动辄就几百人跪在午门外，和皇帝暗戳戳地对抗，在洪武时候你试试呢？

本朝虽然没有大肆杀头抄家，但是三大案流放了几十万人，却丝毫没有动摇国本。

前朝那些清贵无比的士大夫们，今何在？

在祁连山放牧，在广南路扛码头，在台湾砍甘蔗呢

开国皇帝改革，是阻力最小的，因为他的权势威望不是后世子孙能比的。

近来朝廷新得了南荒不少的土地，陈绍很乐意再流放一些饱学之士，前去为化夷为夏做贡献。

十一月，皇帝驾幸温泉宫，百官送行。

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丝毫没觉察到有什么风吹草动。

但是很快，大景报上开始连续刊登皇帝本人的文章，主题就一个，要兴办学堂。

按理说兴办学堂，乃是文教盛世，官员们该集体称颂才对。

但这次的学堂，不学诗书礼易，而是：算学、营造、军械、医学、律学、铸造

大家还在发蒙的时候，中书门下下令，今年就要在各个州府兴办。

并将此事列入考核，不过者责令整改，两次整改不过者革职。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官员们猝不及防，有些不怕死的开始找皇帝。

但皇帝在温泉宫，一般人见不到，于是奏章雪花一样往温泉宫飞。

陈绍看都没看，让学士们拣选出抨击新政的，把上奏章数目最多的官员罗列出来。

掐住前二十名，革职。

言语激烈，冒犯皇帝者三名，全族流放南荒。

——

温泉宫，小雪细碎飘洒。

一处精致的楼观掩在林间，周围的山林郁郁葱葱，宛如一幅画卷。

温泉宫规模不大，建造却十分用心，尤其是这几年的改造，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感觉。

陈绍本来还挺高兴，觉得这是营造局的功劳，想要重赏。后来才知道，匠作监来了一个中年人

这人的造诣实在是太高，如今被匠作监那群人，当神仙供着。

其实陈绍也好，他的手下也好，对赵佶都是深恶痛绝。

巴不得让这王八蛋多吃点苦。

所以陈绍把他赶到了东瀛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王寅把他按在匠作监干活。

但这人就像是开挂了一样，到哪都混的风生水起，受人追捧。

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当皇帝不行，如今皇位丢了，他特么无敌了。

哪怕是陈绍，也不得不骂骂咧咧的，赏赐给赵佶一些钱。

因为在他这里的规矩，一直就是：有功必赏

哪怕自己再讨厌这个人，陈绍也不会坏了规矩，这是定难军打天下的根本。

整座温泉宫，如今依汤山山势分为上下两处，位于下方的建筑是一座四方的院落，呈甲字型，上方是一排静舍与一座凸出于峭壁之上的楼观，组成丁字型，中间由一道乙字型的回廊连接，暗合六丁玉女，六甲阳神和太乙之数。

赵佶本人就是道士，曾号称道君皇帝，他经手之后，温泉宫也有点道观的意思。

别人不知道，反正萧婷见了直说好，感觉她自己又能再精进一番。

这座楼观坐落温泉之上，面对着莽莽群山，楼观周围三面悬空，建着朱红的游廊，栏内垂着浅黄的竹帘，里面悬挂纱帷。

那纱帷薄如蝉翼，在观内望去，山间的景物尽收眼底，然而就这样一道轻纱，便将随着北风而来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楼观内暖意融融，水汽蒸腾，宛如自成天地。

小雪落在檐顶，被风一吹发出春蚕般细碎的沙沙声。楼内铺着白色细藤编成的草席，旁边放着一只小炉。

一名穿着轻薄的绝美女子屈膝跪坐，她微微俯着身，左手挽住右袖，挽起炉上的铜壶，斟入漆盘上的耳杯中。

沸水落入杯中，发出悦耳的轻响

，茶叶一片片舒展开来，在瓷制的杯盏中呈现出碧青的色泽。

李师师斟好茶，捧起茶盘，奉到案上，然后跪坐在旁，安静地看着陈绍处理政务。

陈绍虽然捧着奏章，但心思根本不在这折子上面，他此刻心里想的，是学堂今后的发展。

如今是在各个州府办学，今后要在县里也办学。

等将来时机成熟，赚的钱足够多，生产力也跟上了，就要更大力度地普及教育。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国家是因为办教育而办穷了。”

这句话具体是谁说的，还有争议，但它无疑是正确的。

只有一步步走来，亲身实践过，陈绍才知道如今这些成果的不容易。

并不是说你有远见之明，看到了这件事是对的，而且你又做了皇帝，就一定能将其推行下去。

有些事，时机不对，皇帝也干不成。

王莽老哥就是个例子。

做皇帝要有耐心，不能因为自己的无上权力，而急躁冒进。

——

南荒战事如火如荼，朝廷依然在不断增兵。

倒不是因为这里的小国有多难打，也不是朝廷钱多的没处花，给自己增加运兵成本。

只因各部请战意愿十分强，朝廷也不得不考虑他们的意见。

去南荒，等于发财。

每年冬季到来年三月，属于南海地区旱季中的凉季。

这个季节的雨水比较少、疫病低发，而且相对更加凉爽，蚊虫也是最少的时候，十分利于军队作战。

尤其是从中原来的军队。

商人们还有上次下南洋的官员，这些年一直在总结航海记录，已经得到了一些气候经验。

对于季风的风向、时间，都比较详实。

在工院内部，有一间屋子专门放置海航技术的文书。其中有海图、造船术、牵星定位术、各式罗盘图纸、航速测试技巧、旗鼓编队指挥、各地季风气候等知识，大景正在掌握征服海面的规律。

至少是征服亚洲附近海面的规律。

这一战陈绍真的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可能是他崛起之后，唯一一个一气之下发动的战争。

一纸诏书，直接开战。

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失控。

好在定难军有着极大的惯性，让他们可以及时根据皇帝的旨意，来调整战略，但皇帝本人，也向他们做出了一定的妥协。

默许了他们前期的行为，并且加以封赏。

起兵以后，陈绍从来就不是随心所欲的，他也低过头，也妥协过。

至刚者无韧，宁折不弯；至柔者有恒，曲而不断。真正的强者，不是一味强硬，而是懂得在原则与现实之间以柔蓄力、以退为进、以屈求伸。

如今南荒的战局，大大出乎了陈绍先前的预料。

在他的预想中，南荒本该是一个月的战争，景军突袭灭国，一路势如破竹杀到谏义里、真腊的都城，削首而还。

但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场狂欢。

大景开海以来，带来的海量财富，在民间不断积攒，此时终于有了宣泄的地方。

随着景军攻克一个个岛屿，他们开始忙着建城、建港口，一场大拓荒，在南海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原来百姓们不是不愿意迁徙，只是要看有没有好处，利益够不够大。

我在家乡也能吃饱饭，为什么要去辽东垦荒，为什么要去幽燕种地。

如今我去南荒能发财，不需要朝廷动员，东南沿海的迁徙热潮自己就出现了。

作为开路先锋的景军，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这也是朝廷不断增兵、派兵的原因，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因为相隔甚远，有信息差，此时陈绍还没意识到南荒的这场狂欢有多离谱。

但是对他来说，反倒是好事，陈绍不像其他朝代，想把百姓们都困在家乡，甚至使出愚民手段，来巩固自己的统治。

他希望百姓们流动起来，去占据中原外更广阔的土地和海洋，把华夏文明的薪火，传到每一个角落。

他自己谋划施行，都未必能有这样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