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昏眼迷离呼故妇，旧怨相逢泥水庭

鬼牙庭城的主街上，一洼洼积水倒映着惨白的天光。

数万安北军卒踩进积水，溅起一团团混着泥沙的水花。黑底金字的安北王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宣示着这座百年王庭已经彻底易主。

苏承锦停下脚步，玄色蟒袍的下摆在积水中带起一圈微小的涟漪。他伸出手，随意的将宽大的袖口往上理了理。

百里琼瑶走在苏承锦身侧，视线从两旁的店铺和墙垣上扫过，步子不急不缓，这条主街她走过无数次，小时候牵着母亲的手走过，少年时独自策马走过，四年前被人押着走过，如今再走一遍，天地已然翻覆。

走到一处分岔口，百里炎停下脚步，高大的身躯包裹在玄金鳞纹甲里，他转过身，声音低沉。

“安…王爷，百里元治在王庭主殿等候。”

苏承锦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长街，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轮廓。

见状，百里琼瑶停住脚步，偏头看向苏承锦。

“我就不陪你一起过去了，我先去处理些私事，处理完了再去找你。”

苏承锦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她，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去吧。”苏承锦语气温和，“百里穹苍我不管，但百里札先别杀，他的那颗脑袋，我留着还有用。”

“嗯。”百里琼瑶应声，转头盯住百里炎。

“炎叔，带路吧。”

百里炎看了苏承锦一眼，见这位安北王没拦着，便点了点头，转身迈开大步朝西侧的辅街走去，赤扈与朔兰翊一左一右，紧紧跟在百里琼瑶身后。

赤扈单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厉，朔兰翊下意识的打量这座陌生的城池，三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道里渐行渐远。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向一直默不作声杵在前方的羯柔岚。

“岚帅，给我带个路？”

羯柔岚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迟迟没动。

“百里元治既然将你派出来，必然是想要保你的。”苏承锦将双手负在身后，语气不急不缓，“我得让他见见你，让他知道你还活着，这才符合他的算计，走吧。”

听到这话，羯柔岚咬了咬牙，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在主街正中，为这位大梁的九皇子带路，苏承锦大步跟上，苏知恩和苏掠提着兵器，面无表情的紧随其后，四人沿着主街，走向那座象征草原最高权力的宫殿。

……

西面辅街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高墙深院。

院门敞开着半扇，门外，两列安北军士卒正押解着数十名垂头丧气的草原汉子，那是百里穹苍的铜狼牌亲卫，正被绳索串成一列，分批押往集中看押点。

百里炎停在石阶下，没再往前。

负责守门的两名安北军卒见百里炎那魁梧的身形逼近，手下意识的握紧腰间长刀，刚想上前拦截，视线越过百里炎，看清了跟在后头的百里琼瑶。两人立马松开兵器，上前两步，重重的抱拳行礼。

“百里副统领！”

百里琼瑶微微颔首，抬手指了指院内。

“里面的人还在？”

左侧的军卒点了点头，回答的干脆利落。

“回副统领，都在。”军卒撇了撇嘴，“那年轻的，一直扯着嗓子喊自己是什么特勒，兄弟们嫌他吵的慌，就找了块破布把他嘴堵上了，另一个老的，看着气色不怎么好，靠在墙角一直没动，也没吭声。”

“嗯。”百里琼瑶收回手，

偏头看向一旁的百里炎。“炎叔，一同进去？”

百里炎看着那扇黑漆木门，摇了摇头，宽阔的肩膀在这一刻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

“我如今是降将，不适合在城里乱走，你进去吧，我去找巴勒卫的儿郎们。”

百里琼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这男人身上还穿着那副玄金鳞纹甲，除去甲胄，身上干干净净，连把武器都没带，可那股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伐气焰，根本压不住，哪里像个降将。

她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百里炎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他本想劝她留手，毕竟里面关着的是她的生父和同母弟弟，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年他什么都没做，如今，有什么脸面劝她放下仇恨？

随即，百里炎转过身，看向一旁严阵以待的安北士卒，语气平淡。

“将我一并带去看押地吧。”

那士卒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位这般配合，一脸茫然的转头看向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摆了摆手，轻声开口。

“不必绑着，带去即可。”

士卒重重的点头，伸手朝巷道东面做了个请的动作，百里炎迈开步子，宽阔的背影走向巷道深处，每一步都沉重的很，百里琼瑶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拐过巷角消失，才收回目光。

她抬脚踏上石阶，双手按住黑漆木门，用力一推。

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院子不大，四面是灰白色的土墙，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转，地上积着一层浅浅的泥水，正中生着一棵枯树，干硬的树枝上挂着一条皮绳，随风晃荡。

西北角的泥水中，两个人影被缚住双手，狼狈的靠墙瘫坐。

百里穹苍那张白净的脸皮满是灰尘，华贵的赤金锦袍扯破了数道口子，露出雪白的中衣，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嘴里果然塞着一团破布，布条沾满泥浆。

听到推门声，百里穹苍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瞳孔在看清来人时骤然放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鸣，身子在泥水里死命扭动，脑袋拼了命的往后缩。

百里札靠在他身旁两步远的院墙根底，身上的王袍皱成一团，沾满泥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双眼半阖，缩作一团，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听到动静，百里札吃力的眯起眼睛，努力朝前方看去。

视线在冷风中模糊不堪，晨光从来人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个轮廓，中等身量，步态从容，腰间悬着一枚金骨腰牌。

那身形，那步态，在那双昏花老眼的过滤下，与二十年前那个掌控草原风云的女子重合。

百里札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听澜？”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百里琼瑶迈过门槛。听到这两个字，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眼底满是杀机。

“你也配提我母亲的名字？”

这声音又冷又硬，直刺百里札的耳膜，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终于从幻觉中被拽回现实，努力瞪大眼睛，用力眨去眼底的浑浊。

百里琼瑶径直走到他跟前，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弯下腰，将脸凑到他能看清的位置。

“看清楚。”

百里札死死盯着那张与百里听澜有七分神似的脸庞，终于看清了来人，眉眼间带着他记忆中那个女人的影子，但

更年轻。

他身子瞬间僵硬，冷汗顺着额头淌下，心跳快要停了。

百里琼瑶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鬼王，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

“阿如那札。”

“四年前，你将我流放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可曾想过，我会以这般模样，重新站到你的面前？”

百里札的瞳孔剧烈收缩，疯了似的挣动身子，被缚的双手使劲往前顶，半截身子朝前扑了半步，膝盖磕进泥水里，拼命想要蹭到百里琼瑶的衣角。

“琼瑶！琼瑶！”

百里札的嗓音凄厉，带着浓浓的求生欲，老迈的脸上满是卑微。

“救我！你…你如今是安北军的人！你肯定受那安北王信赖！你去…你去找他，求求他，饶我一命！我是大鬼王，我把整个草原都给他！都给他！”

百里琼瑶低头，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她语气轻飘飘的，眼神睥睨，“我为什么要救你？”

眼见求饶无用，百里札常年身居上位的尊严在绝望中作祟，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迸出一丝厉色，拼命用双腿蹬着地，硬生生挺起脊背，竭力端起一副威严的架子。

“我是你父！”百里札扯着嗓子嘶吼，“你难道没有一点为人子的孝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死在异族手里？”

百里琼瑶盯着他，目光里没半分波动，只有满溢的厌恶。

“阿如那札，别挣扎了。”她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昔年你若是有一点当父亲的心思所在，我母亲也不会身死，你以为我不懂当年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

“我告诉你，今天无论是谁，都救不了你。”

被戳中痛处，百里札的脸瞬间憋成猪肝色，被绑着的手臂剧烈颤抖着朝百里琼瑶的方向顶。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

话音未落，一直冷眼杵在百里琼瑶身后的赤扈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赤扈一步跨上前，一记毫无花哨的正蹬，结结实实的踹在百里札的胸口正中。

“砰！”

一声闷响，百里札连半句完整的话都没能骂完，身子直接被踹的向后倒飞出去。

他张大嘴巴，痛苦地捂着胸口在泥水里干呕起来，甚至咳出了一丝血沫，缩成一团发抖。

百里琼瑶偏过头，扫了赤扈一眼，啧了一声。

“谁让你下这么重的手的，这老骨头脆得很，万一踹死了怎么办，苏承锦可是交代过要留活口的。”

赤扈脚底在青石板上随意的蹭去泥水，退后半步，低下头。

“末将知错。”

百里琼瑶没再理会地上抽搐的百里札，缓缓扭头，目光投向泥水里死命挣扎的百里穹苍，微微扬了扬下巴。

赤扈会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百里穹苍散乱的头发，将他从地上生生拽了起来，另一只手用力一扯，将那团浸透了泥水和口水的破布条拔了出来，甩在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

百里穹苍剧烈的干咳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嘴角的泥沙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百里琼瑶，胸口急促起伏。

百里琼瑶双手抱在胸前，笑的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声音更是柔和。

“百里穹苍，见着我，可还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