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要么折了，要么成重臣

傅思训连忙回礼，“陈抚台久仰了，这次大捷，抚台守土有功，我等深感佩服。”

两人简单寒暄了两句，陈冬生转而看向旁边的官员。

这人穿着按察司佥事的官袍，能在这地界穿这衣服，还能进总督府大堂的，只能是蓟州兵备道佥事顾绍业。

“顾佥事。”

顾绍业拱手回礼，“陈抚台。”

陈冬生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人，这人一身巡按御史的官服，是巡按辽东御史陆允桢。

“陆御史。”

陆允桢淡淡回礼：“陈抚台实干有功，没辜负朝廷的重托。”

一众官员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各自回到座位上，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堂外响起通传声：“督台大人到……”

堂内所有官员齐刷刷一起站起来，低下头等着。

赵宇走进大堂，直接走上高台，稳稳坐在正中的主位上。

等他坐定，手握桌案上的玉镇尺，才开口“诸位同僚，都坐吧。”

“谢督台大人。”

众人一齐躬身行礼，依次端正坐下。

赵宇目光环视全场，开口道：“这次鞑虏大举入侵，兵临辽东边境，形势危急，朝野震动，幸好最终鞑虏退兵求和，边关得以停战安稳，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大明天威远播，圣上洪福浩荡，才能不战就让敌人屈服，稳住北疆局势。”

开头先尊崇皇权，把首功归于皇上，这是官场议事的固定规矩，没人敢说什么。

话音稍微停顿，赵宇话锋一转，目光地落在陈冬生身上。

“当然，这次辽东危局能化解，宁远一线死守苦战，力挽狂澜，功劳不小，陈抚台坐镇宁远，以少敌多，数次击溃鞑虏的精锐，打断了敌人的锐气，才有这次大捷，逼得鞑虏无力再战主动求和，这份守城护边的功劳，整个大宁人尽皆知。”

高处不胜寒。

他要是真的当众揽功就是惹祸上身。

他立刻起身，拱手低头，“督台大人过奖了，这次辽东击退鞑虏边关安稳，是朝堂调度及时，粮草军备源源不断地接济，边关将士有杀敌的心。”

“也全靠督台大人坐镇辽东，调度有方，稳住大局，再加上边关各镇将士拼死杀敌，百姓鼎力相助，才能守住疆土，逼退外敌。”

“下官不过是听命行事，尽一份守土的职责。”

敬重上司，不抢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宇哈哈大笑，“陈抚台你太谦虚了，立大功是陛下亲口嘉许的。”

突然，他话锋一转。

“今天把大家叫到大堂来议事，没别的事，是昨天陈抚台来找我，提到辽东边防的漏洞很多，要重建边防，这关系到北疆的安稳，在座的各位有什么想法都照实即可。”

他抬手示意陈冬生，“陈抚台你来开个头吧。”

话音一落，满堂官员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了陈冬生身上。

这位总督大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大度公道，实际上老谋深算，很懂官场上制衡。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所有矛盾，全都推到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边防整改，筹措钱粮，修缮军备，重建城防，哪一件都不是轻松讨好的事，每项举措都会碰到各方现有的利益，肯定会得罪人。

现在赵宇特意搭好了这个台子，让自己主动提出来，以后要是措施推行不顺利，所有的非议矛头，都会直接指向他一个人。

坐在中间主持大局的赵总督，永远是顾全大局的上位者，进退自如，挑不出一点毛病。

一瞬间，无数的利弊得失在陈冬生脑子里飞快地闪过。

但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辽东边防的弊端积累了很久，如果凑合着过，敷衍了事，等到鞑靼人卷土重来，他第一个逃不掉责任。

与其以后被动担责任，不如现在主动迎难而上。

既然搭好了这个台子，特意给自己这个机会，那他就牢牢接住，借着这场议事，彻底把辽东边防的积弊揭开，为边关争取一条活路。

陈冬生不再有半点犹豫，取出随身带着的厚厚一叠台账文书。

他双手捧着台账，呈上。

“督台大人，这是辽东全线边防的漏洞，堡垒破损，军械损耗，兵员缺额，粮草亏欠，还有边城重建军备重整

需要的具体钱粮，物料，人力明细，全都梳理成册了，恳请大人过目。”

赵宇点了点头，伸手拿起厚厚的台账，慢慢地翻看起来。

大堂里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响声。

所有官员都屏住呼吸。

越往下翻，赵宇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本台账太详细，大到整个城防体系的漏洞，历年钱粮拨付的缺口，损耗的总数，小到每一座堡垒破损的位置，每一处关隘防守的短板。

全都列得清清楚楚，有据可查，没有一处含糊敷衍。

这绝对不是临时拼凑匆忙整理的文书，肯定是日积月累，天天核查，层层核对才能梳理出来的。

赵宇掌管辽东好几年，心里当然清楚边关弊端重重，但从来没人敢这么直白，这么详尽地把所有问题都摆到明面上。

他抬眼看向面前躬身站着的陈冬生，目光复杂。

这个年轻的巡抚，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果敢，也更难掌控。

赵宇心里思绪翻腾，但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余参军，把这些台账都发下去，诸位同僚也都看看。”

余嵩跟在赵总督身边多年，一下子就明白了，今天，怕是要有一场硬战了。

大家收到文书账册，一开始众人脸色都轻松，可是越看，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甚至带着点慌乱。

在场的人也都知道这些，但知道的不全面，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凑合着过。

各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现在，所有大家心照不宣的问题，都被陈冬生摆在了明面上。

陆允桢捧着账册，看了很久。

他心里暗自感慨，难怪陈冬生初入仕途就敢和张党对立，几次交锋都没落下风，还入了陛下的眼。

这人看着莽撞，其实心思缜密。

这么详细周密文书账册，绝不是一天两天能整理出来的。

肯定是这些年仔细巡查，事事核对，之前就整理好了，最近花写时间梳理成册的。

想到这儿，陆允桢看向陈冬生的目光，越发赏识。

这人，要么折了，要么成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