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我太懦弱了

也许是听到了动静，陈礼章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触及陈冬生身影时，有明显的呆愣。

他缓了缓，干裂的嘴唇颤了颤，“冬生，是你啊。”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死气。

陈冬生很了解陈礼章，他一开口，就知道他的心气已经全散了。

“礼章，你还撑得住吗？”

陈礼章苦笑一声，勉强扯动嘴角，却连一个完整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冬生，你要是来劝我的话，别费劲了，我知道自己在干啥。”

陈冬生没接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他，直到陈礼章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我不是来劝你，再过几天，就得启程了，朝廷给了三个月的时间，一来一回，路上就得花掉两个多月，我最多能在家里待大半个月，这一别，不知道下次相见，是什么时候了。”

陈礼章闻言，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佩服，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怅然。

一同求学，甚至自己还比冬生大几个月，可在学问上，自己远远不如他。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冬生，说不羡慕是假的，可更多的，是高兴。

看啊，这就是他最好的朋友，现在可是了不起的巡抚大人。

陈冬生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陈礼章彻底愣住了。

“礼章，别求死，活下去，我们一起看看这世道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陈礼章死寂的心里翻起了波浪。

“我没……”

“礼章，你瞒不过我，你在一心求死。”

陈礼章再也绷不住，捶打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哽咽道：“疼，真的太疼了，我一想到四娘和阿荣，他们该多害怕，肯定希望我去救他们，可……可我啥都没做，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愧对他们，是我这个当相公的无能，没能保护好她，作为父亲，我更是惭愧，我甚至连阿荣都没抱过几次。”

“梦里，他们一直在叫我，可我就这么冷冰冰的看着，动不了，也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河水吞没。”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我为什么不能再强硬一点，哪怕是忤逆长辈，我也该担起为夫的责任，为父的责任，不应该把他们抛下。”

“我太懦弱了，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好受，却从来没为他们做点什么。”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陈冬生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哭，发泄，郁气一直积压着，才是最伤人的。

只要发泄出来，会慢慢好的。

不过，丧妻丧子之痛，哪能那么快就好，可能，会伴随他一生。

这事，没人能帮他，只能他自己慢慢熬过去。

陈冬生并没有待多久，那几句话已经让陈礼章崩溃了，要是再说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陈冬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陈礼章还在哭，门外，是老族长一家人。

他们全都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听着，看到陈冬生的时候，欲言又止。

吴氏笑呵呵道：“陈大人，饭菜都做好了，就在家里吃吧。”

“是咧是咧，陈大人别嫌弃，都是一些家常菜，人多，到时候可以喝几杯。”

老族长一脸感激，颤巍巍地拱手，“大人，今日多谢了，只是屋里……大夫就在家里住着，他这么激动，怕是要伤及根本，不知道要不要让大夫去看看。”

陈冬生看着老族长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不免唏嘘，这位在村里说一不二的老人，心里应该是后悔的。

“再等等，等他缓一下，再让大夫去看吧。”

“诶，你说得对。”老族长如释重负，连忙招呼，“冬生，咱们爷俩喝一杯吧。”

老族长都主动邀请了，加上陈冬生心里一直有点愧疚，有些后悔把这事告诉陈礼章，便也没再推辞。

几杯浊酒下肚，老族长可能喝醉了，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冬生啊，我还记得当初你来家里

的时候，就那么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将来肯定不一样，后来，你入了族学，跟礼章一起读书，我爹就说，冬生这孩子，聪明又努力，将来肯定能成大器。”

“这么多年，你果然不一样，越大锋芒越露，如今更是成了咱们村最大的靠山，说实话，我心里高兴啊。”

“这么多任族长中，我算是占了大便宜，不仅沾了你的光，成了十里八村受人敬重的老翁，还托了你的福，让礼章也中了举，我就算去了底下见列祖列宗，也能直起腰杆了。”

“我就是想让陈氏一族更好一点，礼章再进一步，从举人到进士，光宗耀祖，才算没辜负这几十年的苦心读。”

“我就是想给他好的前程，哪怕搭上我这把老骨头，我也认了，可老天爷不讲道理，我就是想让他心无旁骛地读书，谁承想，出了这样的祸事。”

说到这里，老族长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冬生，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荣他才那么小，又是礼章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

“老天爷他要惩罚，冲着我来就行，为什么要拿孩子开玩笑。”

吴氏听到这话，不停地抹眼泪，“冬生，老头子喝多了，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老族长可能真的喝多了，瞪了一眼吴氏，“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没胡言乱语，你个妇道人家懂啥，我做这么多，还不是为了陈氏一族，为了子孙后代的长远计。”

陈冬生还是第一次看到老族长这副脆弱的模样，一时间心情复杂。

这件事没对错，只是身份立场不同，老族长求的是家族兴旺，礼章求得是妻儿平安顺遂。

陈冬生开口，“老族长喝醉了，扶他去歇息吧，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磕着碰着，仔细照料着些，别摔了。”

吴氏抹了把眼泪，哑着声音，“哎，知道了，老二，还愣着干啥，赶快把你爹扶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