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庞统：又是我?

“不错，此战，不是寻常战役，而是灭国之战！”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悬在梁柱之间，连窗外透进来的春日光影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曹叡说出灭国之战那四个字之后，殿内安静了数息，然后庞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陛下，您方才说——灭国？"

庞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审慎。他从案上拈起一颗蜜饯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像被那两个字钉住了手腕。

"高句丽虽称藩属，实则屡有异动，此番派兵犯境，确实该打。可要将其彻底从地图上抹去，那可是很费心神的。"

曹叡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在舌尖化开一层清苦的余味。

"朕知道。"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的笃定。

"高句丽立国已有二百余年，据辽东以东，拥城数十，控弦数万。这些年他们表面称臣，实则一直在蚕食边境，积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从庞统脸上移到贾诩脸上，又移到曹启脸上。

"朕若只派一员上将去击退他们，三年之后他们还会再来。十年之后，他们会变本加厉。

与其隔几年打一场，不如趁他们自己送上门来这个机会，朕一次性把根拔了。"

曹启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开口了，声音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认真劲儿："父皇，儿臣有句话想问。"

"讲。"

"灭国之战，不只要打赢仗，还要收拾民心。高句丽人跟我们语言不同、习俗不同，就算打下来了，要如何治理？"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手指在辽东以东那片空白的区域上方悬停了一下，"若是强压，恐怕会反复叛乱；若是放任，又白费了这一仗。"

贾诩坐在一旁，看着曹启说话的模样，那双浑浊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满意。他没有开口，只是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

曹叡也没有立刻回答儿子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东西。

"你说得对。灭国不只要打赢仗，还要管得住人心。"他站起身来，走到曹启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托付。

"但其实还有一个做法，这次出征你随朕同去，父皇教你。"

曹启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接下来的议事便落在了具体的部署上。曹叡让辟邪取来另一幅舆图，展开了摊在案面上。

"朕打算让张虎为先锋，领两千精骑先行出发，探明敌情。许虎带虎豹骑为前军主力，王双率领武卫营压阵。辟邪——"他抬起头看向辟邪，"你跟着朕，坐镇中军。"

"臣领旨。"辟邪拱手应道。

"另外，"曹叡的目光在贾诩身上停了一瞬，"太傅，您这把老骨头，这一次要跟朕一起走了。"

庞统原本正低头拨弄案上一颗蜜饯，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等一下，陛下！"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像是被抢了心爱东西的孩子，"您方才说什么？带老狐狸去，那我呢？"

曹叡偏过头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了然："先生留守洛阳。"

"为什么又是我留守？"庞统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我比这老狐狸差在哪里了？陛下，当年在阳平关拒敌、还有征讨关羽的时候，哪次不是我替您出主意、定计策？

如今倒好，放着我不用，反而去使唤老狐狸了，我就只剩看家的份了？"

贾诩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了庞统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促狭的光。

庞统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向他："老狐狸，你倒是说句话啊。"

贾诩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

不过的事实："你晕马。"

庞统张了张嘴，那句"我何曾晕过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确实晕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重重地靠回椅背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像是把什么未出口的话一并咽了回去。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快又敛住了。

"先生留守洛阳，担子也不轻。朝中政务、粮草调度、后方军需，桩桩件件都要先生盯着。朕把家底都托付给先生了，这可不是什么轻省的活计。"

庞统闻言，那副不甘心的神情才慢慢缓和了几分。他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却没有再争辩。

议定出征事宜之后，已是午后。曹叡让辟邪送贾诩和庞统出宫，自己则带着曹启往昭阳宫方向走去。

春日的阳光从宫墙上方倾泻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曹启跟在曹叡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脚步比平日里轻快了几分。他没有开口问什么，可曹叡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压不住的兴奋。

穿过二重宫门时，曹叡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儿子一眼："启儿，你怕不怕？"

曹启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父皇在。"曹启答得很快，像是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而且还有太傅，父皇，还有那么多将军都在。他们不会让我有事的。"

曹叡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他发顶揉了揉。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了昭阳宫。

院内的梧桐已经抽了新叶，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嫩绿色。

马云禄坐在廊下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卷旧书，却显然没有在认真看。

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边缘，远远便落在了那两道走近的身影上，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消息。

她看着曹叡走进院子，看着曹启跟在他身后，看着父子俩脸上那副如出一辙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