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灼云序

万事俱备，李乐坐于琴前，抬指轻抚，微做调试，而后止音，双臂垂于身侧，呼吸稍缓，闭眼似是再酝酿什么。

如此姿态让众人跟着屏息，似乎自己的呼吸稍重都会打扰到她。

片刻后，抬手起势，双眸睁开，神情间一抹悲戚划过，下一刻，乐音从其指上跃出。

李乐所奏乃是传世名曲《灼云序》，此曲醇厚，全曲共有四十五个乐段，总分六个部分，整曲情感起伏极大，有悲切的无奈同情，亦有压抑非常的怨愤，甚至能从中听出阵阵杀伐之音，整体旋律慷慨激昂，自前朝琴界大家乐肇之后，便再无人能奏出其中意境。

今日，李乐抚琴殿上，许是将曲中所述之经历与自身相融，此时彻底进入了曲子所创造的情境之中。

开头，感叹命运之不幸，自己前世被欺骗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眼前浮现那般场景，仍是悲从心来；正声之后，旋律逐渐级激昂，曲音也愈发锋利，仿佛在借此发泄她的怨愤与不满一般；最后一阵快速弹拨之下，将整曲气势推上顶点，阵阵戈矛杀伐之音倾泻而出，顿时充斥整个大殿，一时间，所有人心中皆是震惊，而后却都是振奋不已，亲身经历过之人，更是恨不得现在便披甲上阵，与敌军战个痛快。

此时李乐也是心中兴奋不已，血脉中的好战之力似乎全部被引出，弹奏也是愈发激烈，渐成不可控制之势，只是这一点，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只觉得此曲激奋人心，全然不想让其停下。

很快李乐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但曲势已成，一时无法扭转，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弹下去。

突然之间，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阵轻盈笛声，柔顺婉转，似是微风拂面，顷刻之间便安抚了躁动的内心，于是旋即琴音一转，与这笛音合奏起来。

众人亦是被这笛声所吸引，仿佛是在被野火灼烧过的战场之中，长出了一棵新芽，带来了生机。

于是纷纷扭头看去，发现此时吹奏之人，竟是沐长锦。

如此场面众人下意识以为自己看错了，赶忙揉揉眼睛重新看去，发现并无变化之时，纷纷惊呆了。

素问沐小侯爷是个桀骜不驯的混世魔王，若说他上阵杀敌他们一丝一毫都不会惊讶，但今日竟是在演奏乐曲，甚至与李乐配合的这般默契，顿时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过很快他们便重新陷入了这合奏之音的情境之中，若说之前李乐所奏是慷慨激昂，此时合奏便是温润如玉，似是在一点一点的安抚着受伤之人的心灵。

而合奏二人，此时也产生了些许共鸣之意，慢慢的在靠近对方的心，通过琴音来了解对方的想法。

如何默契合鸣，宛若天籁，二人心中有些想法随着这场合奏发生了些许改变。

曲子渐进终结，最后一音落下，李乐与沐长锦均是大汗淋漓，同时看向对方，而后相视一笑。

眼中除了

对方再无其他。

曲终许久，众人方才回神，但耳畔仿佛还能听到阵阵琴笛之声，真真是绕梁三日而不绝。

“好！县主琴技果真了得！这西楚第一才女的名号当属县主才是！”

很快，便有人出言赞叹，慢慢的引得整个朝堂之上都是一片叫好之声。

李乐闻言，微微一笑，以示自己接受这样的评价，而后看向楚帝，意料之中的看到了赞许之意。

“不错不错，看来乐儿私藏了不少好本事，若不是今日，怕是难得一见啊。”

楚帝此时很是高兴，哈哈一笑在殿上说道。

“父皇说笑了，乐儿这点本事哪里算得上好，只是凑巧今日所比之前学过些许，这才没失了颜面，日后乐儿必定要再好生学习，如此才对的起父皇的厚望。”

李乐行礼向楚帝谦虚道，惹得后者更是心情大好，抬手便降下赏赐。

而此时一直在旁观看的李莞神色微变。

多年来她被李文仁寄予厚望，所以自小便去学习琴棋书画，其中只有琴技算的上稍稍精通，所以此时看到李乐方才那幅姿态，心中顿时涌起一丝异样情绪。

李乐方才一开始的举动，乃是在沉淀自己的内心，同时深切的去理解曲中深意，最终就如同与曲作者对话一般，以琴为语，慢慢倾诉。

这是琴技中的共情之境，曾经教导她琴技的先生曾说过，琴技有高低之分，若想在技法上胜人一筹十分简单，只要比旁人多些天赋，再勤加练习便可，但唯有这共情之境极难做到。

因为这意味着弹奏者要切身的去体会作曲之人当时的心境，或喜，或悲，或怒，或忧，而当理解了这其中情感之后，弹奏者便要在此基础上加入自己的想法和情绪，之后再将这一浓烈感情传递给众人。

许多学琴之人，虽有几分天资，也从未停下过练习，但他们却终其一生都无法做到这共情之境，即便是对于曲作者的情感也难以理解，更别说是做到后面的部分。

而她这么多年来，从未停止过练习，但不论她怎么努力，最后到了教琴先生面前还是一样的结果。

“你天资尚可，亦是勤奋过于他人，但终究还是差了些，曲不达心，更遑论情。”

之前每每想起这句话，李莞只当做是教琴先生已江郎才尽，再无东西可教，便只是面前礼貌应下，心中还是不屑的，但今日，看着殿中李乐的模样，她突然能理解教琴先生所说她所差的一点是何处，但却一点都不愿承认李乐的天资高过了她。

双眸死死盯着殿中之人，眼底妒火似是要将其吞没了一般。

凭什么李乐永远能轻易做到许多她做不到的事情，若命中注定她就比不过李乐，那她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她绝不能让这种人继续留在世上，父亲和母亲说的对，李乐的存在就是阻挡了她的路，所以这样的人必须除掉，在

这个世界上，绝不能有李乐的存在！

“兰宁县主果真是人如其名，加彤信服。”

即便李莞此时的神色多么嫉恨，但都没有人去关注她，只因此时，北凉那边的加彤公主出声了。

边说亦是边向李乐款款行礼，仪态端庄，让人挑不出错处。

“公主有礼了。”李乐亦还礼道，但却是立马又话头一转，直戳其痛处：“只是我们在此比了许久，北凉国师仍躲着不敢出面，怕是有些于理不合吧。”

闻言，在场中人皆是面露惊讶之色，纷纷看向北凉众人，楚帝听后面色更是陡然凝重，北凉递来的国书中并未提前北凉国师也跟着来了西楚，不论究竟有何目的，此人私自入他西楚境内，必不安好心。

而此时的北凉众人更是满脸诧异，他们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国师的存在，为何西楚的兰宁县主竟会知晓，此时还将此事捅出，对他们北凉来说可是极大的危机。

“县主真是好眼力，不知是何时看穿臣的？”

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辩解也显得苍白无力，于是多罗耶干脆卸下伪装站了出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虽国书名册上并没有写国师的名字，但自从北凉使团进殿之后，木使臣与加彤公主便时不时看向你，试问两个身份地位不凡之人，又怎会一直小心翼翼的与一个婢女交谈呢，所以很显然，这婢女自然不是个普通之人。”

李乐勾了勾唇角，看向其说道。

“而且本县主听闻，北凉国师其实是个女子，模样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左右，如此对照之下，自然是大胆猜测一番，没想到还真是北凉国师前来，到让我也吓了一跳。”

给出的这般解释倒也在理，只是没人会以为李乐方才只是想诈他们一下，那神态，那语气，分明是自信十足。

只是现在他们理亏在前，也无法再与其计较。

“没想到北凉国师放着大大方方的外宾之礼不走，却要扮成个小丫鬟，不知这般乔装前来，是有何目的呀。”

见状，沐长锦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向北凉之人时与李乐一般笑了笑，紧接着便说道。

他们二人早已培养出了默契，此时见李乐出言，顿时便明白，这是要对北凉开始反击了，便立即开口配合，同时也是期待李乐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对付北凉。

“小侯爷言重了，臣不伪装前来，并非有何目的，只是因为国主担心公主路上会遇上危险，所以特地命臣护送公主入京，原本等公主安置下来后便会随着使团一起回北凉，没想到县主明察秋毫，令臣佩服。”

番邦使臣私自入京此乃大罪，多罗耶自然不能让西楚给她扣上这样一顶帽子，所以便赶忙说道。

这般理由于公于私都算说得过去，西楚若是一定想要给他定罪，那同时也是得罪了北凉皇室，届时不用她的计划也能开战，倒更是省了大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