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十七烈士殉国，陈国良抵达霁喃

“诸位都看到了，”蔡公时的语气却比平时沉了几分，“总部命令我们明日进城交涉，国良那边却来了密电，说倭人极可能在霁南制造事端，甚至可能大开杀戒。”

“他让我拖延入城时间，等他率部赶到。”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立刻说话。

蔡公时拿起陈国良的电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我知道，国良这个人是不会空口说白话的。”

“他在牛行车站和倭人第六师团交过手，他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货色。”

“我与他是老友，他对东洋人的了解，是我等远远不及的！”

“他既然说倭人可能要杀人，那倭人就一定会杀人。”

“但我们！”他扫了一圈在场每个人的脸，“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北伐军的交涉代表。”

“如果明日不进城，倭人就会说我们怕了，说我们连交涉的胆量都没有。”

“那么接下来，他们做什么事都不需要再顾及国际法理，因为我们已经先怯了。”

熊道存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说：“蔡主任，如果真如陈将军所言，你我此去，必将陷入困境。”

“以我对倭人的了解，此去恐怕有来无回。”

蔡公时看了他一眼：“道存，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见过我怕死吗？”

熊道存沉默了一下：“不怕。”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熊道存抬起头，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我是在问我自己。”

“我熊道存也是浔阳人，从辛亥年就跟着总理奔走，这些年走南闯北，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让我怕过。”

“可方才看到陈将军的电报，我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

“我在想，如果陈将军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十七个人前往交涉，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在想，如果我因为怕死就不去了，那这些年的革命，又算什么呢？”

蔡公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像是夜风里一闪而过的灯火。

“那你方才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熊道存挺直了背：“我是说，若真如陈将军所言，你我身负国命，又怎能坐视不管？”

蔡公时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我之辈，身为华夏之使臣，当不坠华夏之威。”

“岂能因前途险恶，而畏葸不前？”

“我等此行霁南，能将战端消弭于无形，自然是最好不过。”

“若是遭遇毒手，也能让世人认清倭人之狼子野心，认清倭人之丑恶。令我北伐之义师，占据道德之制高点。”

“你我之死，也是唤醒我华夏民众的血性，唤醒民族的危机意识。”

“所以此行！”

他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

“就算死，也不应畏葸不前。”

“你我不入地狱！”

“何人入地狱？”

屋子里静得出奇。灯芯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动了一瞬。

张鸿渐第一个开口：“蔡主任，我跟你去。”

谭显章紧跟着说：“我也去。”

然后是姚成义、姚成仁、刘文鼎……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没有迟疑，没有犹豫。

十八个人站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长的连到了一起。

蔡公时点了点头，他取出一封信。

递给了张汉儒！

“汉儒！”

“这里有一封信，你替我交给陈将军！”

“我等虽已是抱有死志！”

“但此间之事，还是需要人传出去的！”

“若我等真遭遇不测的话，你要活下去！”

“将这件事情！”

“将东洋人杀我大夏国特使之事，传出去！”

“也让我等之牺牲，不会白费！”

“是，特派员！”张汉儒双目含泪，点头应道。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蔡公时换上了一身干

净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转过身，看着等在门口的十六个人。

“走吧。”

他们没有坐车，步行穿过济南城清晨的街道。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又迅速把头缩回去。

城东的鬼子指挥部设在原先张宗昌的一座官邸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鬼子哨兵，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蔡公时走到门口，用日语说：“我是北伐军齐鲁特派交涉员蔡公时，奉我方政府命令，前来与贵军进行交涉。”

哨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跑了进去。

不多时，一个鬼子少佐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蔡公时一番，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蔡公时抬脚迈进了门槛，身后十六个人紧紧跟随着他，一步不曾落下。

交涉室设在二楼一间宽阔的厅堂里。

长桌一侧坐着鬼子第六师团的一位联队长，另外还有三四个参谋军官分坐两旁。

蔡公时走到桌前站定，没有坐下。

“我是北伐军齐鲁特派交涉员蔡公时，奉命前来与贵军协商霁南城防事宜。”

“我方部队不日即将进城，届时希望贵军约束军纪，避免与北伐军发生冲突，共同维护霁南城内外秩序。”

那联队长靠在椅背上，听完翻译之后，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维护秩序？”

“我东洋帝国出兵齐鲁，是为了保护侨民安全，不是来配合你们打仗的。”

蔡公时面色不变：“霁南是大夏国领土，我国军队在自己国土上行动，是天经地义之事。”

“贵国以保护侨民为名出兵，已经干涉了我国内政。”

“若是不配合我军之行动的话！”

“我代表青天党政府要求贵军立即撤出霁南，以免酿成不必要的国际纠纷。”

“撤出？”联队长笑出了声，“你说撤出就撤出？”

“蔡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现霁南城里，拿枪的是我们。”

“你军发动战争！”

“影响了我大东洋帝国国民之安全！”

“若是你军真想避免冲突的话！”

“有多远！”

“给我滚多远！”

“齐鲁！”

“不是你们能踏足的！”

蔡公时没有说话。他盯着联队长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我以大夏国民的身份问你一句——你们口口声声说保护侨民。”

“可我进城这一路走来，见到的都是贵军士兵架着机枪对着街道，侨民在哪里？”

“你们保护的到底是侨民，还是你们自己侵占齐鲁的野心？”

“再说！”

“这里是大夏国的国土，该滚出去的不是我们！”

“而是你们！”

这一句话是用日语说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联队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蔡公时：“你再说一遍。”

“我说，”蔡公时提高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们打着保护侨民的旗号出兵，实际上却是想趁我国内战之际侵占齐鲁。”

“你们东洋人从甲午年就开始觊觎这片土地，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了，对不对？”

“你们第六师团，甲午年在旅顺干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日俄战争你们在辽东干了什么，你们也清楚。今天”

“你们又要来霁南干什么——你们自己更清楚。”

“如果说要滚出去的话！”

“不是我们！”

“而是你们！！”

“给我滚出霁喃！”

“霁喃！”

“是大夏国的霁喃，不是你们东洋人能够染指的霁喃！”

联队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翻，茶水流了一桌。

“你在侮辱大东洋帝国皇军！”

“我是在陈述事实。”蔡公时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你们东洋人自称武士道，可你们杀平民、杀俘虏、侮辱妇女，哪一样和武士道沾得上边？”

“你们也配称

军人？”

联队长怒吼了一声，一把抽出腰间的军刀，刀尖指向蔡公时的胸口。

“跪下！”

蔡公时纹丝不动。

“要我跪下？”他笑了笑，“我蔡公时一生跪过谁？”

“我跪过总理，跪过我爹娘，跪过这片土地！”

“你们倭人，配让我跪吗？”

联队长咬牙切齿地转头对身边的少佐说了句什么。

少佐应声走了出去，片刻后带着几个持枪的士兵回到屋子里，枪口对准了蔡公时身后的十六个人。

蔡公时没有回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胸膛几乎要顶到刀尖上。

“要杀就杀，我蔡公时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我告诉你——你们今天杀了我们十七个人，明天就会有十七万人站起来。”

“我大夏四万万同胞，你杀得完吗？”

“你以为靠着几杆枪就能征服这片土地？”

“我告诉你，你做——梦。”

联队长暴怒，军刀一挥——刀刃落在蔡公时左肩上，血立刻渗出来染红了中山装的袖子。

蔡公时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后退。

“来啊，”他咬着牙说，“再来。”

第二刀落在右臂上。血顺着袖口滴落在地板上，一滴，两滴，渐渐汇成一小滩。

身后的熊道存想往前冲，被两个日军士兵按住了肩膀。

“蔡主任！”

“别动。”蔡公时没有回头，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但仍然清晰，“都不许动。”

联队长扔掉军刀，伸手从腰间拔出手枪，抵在蔡公时的额头上。

“跪下，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

蔡公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带着血，却比任何时候都坦然。

他慢慢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字地说：“倭寇——必败——”

“大夏国！”

“万岁！！”

“北伐军！”

“万岁！！”

“霁喃！”

“是大夏国的霁喃！”

“八嘎！！”

“把此人的耳、鼻、舌割掉，挖去他的双眼！！”

“其他人！”

“全部处决！！”

“嗨依！”

另一边！

又传来一阵怒吼声。

“大夏国万岁！”

“倭寇！”

“滚回你们的狗窝！”

熊道存大吼了一声，挣开了按着他的士兵，还没冲出去，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十七声枪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硝烟的气味和流淌的血。

联队长把枪扔回桌上，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翻译在旁边低声译成了中文：“把尸体处理掉，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毛利君，你刚才拍的照片带回去！”

“这是第六师团的军功章！”

“嗨依！”

鬼子士兵们沉默地拖着尸体往外走，地板上留下十七道蜿蜒的血痕。

从二楼的交涉室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在阳光下渐渐暗成了褐色。

与此同时，济南城北三十里外。

陈国良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逐渐清晰起来的城墙轮廓，回头对通讯兵说：“联系总部。就说第八军已抵达济南外围，请求即刻入城。”

通讯兵试了好几次，抬头说：“军座，总部电台……没有回应。”

陈国良沉默了片刻。

他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济南的位置，叠好塞回去。

“不等了。”

“命令11师、12师从城西和城南分两路推进，13师和新1师作为预备队。”

“告诉各师师长，立刻进城！！”

“抢占霁喃！”

“是！”

传令兵翻身上马，蹄声沿着队列一路传下去，越来越远。

陈国良站在原地，看向济南城的方向。

身后，第八军三万人列成行军纵队，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向那座城池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