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入粤抚赣

「初时我们给他们发面食。」想到几天前第一次给这些陕甘俘虏发面食的情景，陈南山忍俊不禁说道。

「这些陕甘俘虏还不敢吃，他们以为是最後的断头饭，所以第一顿面煮好端上去的时候，操场上跪倒了一大片人，有磕头的，有嚎哭的，有扯着嗓子吼骂赛尚阿和咱们的，以为吃完了就要上路。」

「後来呢？「彭刚饶有兴致地问道。

「後来自然是没上路。」陈南山短促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又给他们煮了面，第三天又煮，到第四天他们就麻木了，到第五天就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了。如今吃了许多天了，没有一个还以为是断头饭的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也不是傻子，知道我们不杀他们，也不是为了羞辱他们。」

说到这里，陈南山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陕甘兵勇被赛尚阿从陕甘拉出来这麽多年，打不了胜仗立不了功，家乡回不去，死又不想死在这里，这一年多来又缺粮短饷。他们心里对清廷的怨气也不小。

彭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操场上那些蹲在寒风中吃面的俘虏。

陈南山继续说道：「有不少陕甘营勇感念殿下不杀以及赐面之恩情。表示愿意留下，为殿下效力。这些人虽然没什麽文化，但能吃苦，纪律性和江西本地的兵勇相比也还算不错，李司令已经命人从中挑出了一批自愿投效，符合我们要求的营勇，正在德胜营东侧的临时练兵场集中整训。不过想回老家的人仍然很多。」

「约莫有多少人有意向留下？」彭刚问道。

「有一万两千多人愿意留下，剩下的还是都想回家的。」

「想回家不是什麽见不得人的事，乃人之常情，强扭的瓜也不甜。」彭刚语气平和地说道。

陈南山点点头说道：「臣已经就此事向杨抚台发过电报，杨抚台愿意襄助我们战俘管理处，先将这些陕甘营勇用船从南昌走水路运往武昌，再从武昌换大船溯汉水而上，送到南阳府。到了南阳之後发给口粮和盘缠，送他们出南阳府归乡。」

彭刚听完，微微颔首，略略巡视了一番德胜战俘营後，回到了江西巡抚衙门。

接下来的半个月彭刚都在南昌的江西巡抚衙门署理军政。

江西巡抚衙门西花厅里，彭刚正伏案批阅李旭诚送来的几份急电。

十月的南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西花厅的槁扇半掩着，从门缝漏进来的穿堂风把案头上的公文吹得微微掀起，彭刚随手把镇纸往边上一挪，压住了纸角，继续提笔在公文末尾批了几个字。

处理完最後这几份公文，彭刚搁下笔，端起案头的半杯茶润了润喉咙，便听见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

旋即李旭诚入厅通报，说是大国宗已经从赣南前线归来，求见彭刚。

较之他殿，北殿的国宗数量算是极少的，只有彭刚的二哥彭勇和五弟彭毅两个国宗。

北殿中人也习惯称呼彭勇为大国宗，彭毅为小国宗。

彭刚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示意李旭诚引彭勇入厅。

李旭诚得令折返了出去，很快引彭勇入厅来见。

彭勇的身量要比彭刚稍矮些，但肩膀宽厚敦实，穿着一件细棉军服，袖口和领口沾着些许风尘，马靴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泥点子。

彭勇两个多月前还在萍乡署理矿务，发兵征赣以来，彭勇驻紮在江西袁州府的兵马作为偏师顺袁江而下，同李奇的主力合围南昌城。

南昌城的战事结束後，又挥师赣南，此番赣南全境初定，他才从赣州溯赣江北上，一路舟船兼程赶回了南昌。

彭勇推门进来，走了两步站住，他整了整衣领，按照规矩朝彭刚躬身行了一礼：「殿下。」

彭刚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过去，伸手托住了彭勇的胳膊，指了指面前的绣墩示意彭勇就坐：「兄弟之间这些虚礼就免了，坐吧。」

一旁的李旭诚则从桌上拿了一只乾净茶盏，从茶壶里斟了半盏热茶递过去。彭勇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殿下，江西的战事已经顺利结束了。」彭勇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说道。

「剩下的残兵毛匪，有李旅长和林旅长收拾就够了。我这一趟回到南昌，一来是向殿下复命，二来我也是时候回萍乡，继续署理萍乡矿务了。出来这几个月，萍乡煤矿的事全丢给了几个会办照应，我这心里也不甚踏实。」

萍乡煤矿位於江西袁州府萍乡县境内，是彭刚治下最大煤矿产地。

萍乡煤矿的煤质属优质无烟煤，是汉阳钢铁厂炼钢所需焦炭的主要原料来源，同时也是远东地区最大的动力煤产地。

这两年来长江上的火轮船呈指数级增长，萍乡煤矿功不可没。

在萍乡煤矿大规模工业化开采之前，远东地区的火轮船使用的动力煤主要还是从英国进口，火轮船的使用成本干分高昂。

物美价廉的萍乡动力煤的出现，使得在远东地区使用火轮船的成本大大降低。

彭勇在率军出征之前，便是长期坐镇江西萍乡，署理煤矿事务。

然而彭刚没有接彭勇的话茬，他把案上批阅过的一叠电文归拢到一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江西的战事虽然结束了，但广东的战事在即。」

彭勇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是一凛，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膝头的军裤。

「日前罗大纲从广州发来电报。」彭刚沉声说道。

「英葡当局的兵马，这几个月来陆陆续续调到了香港。根据罗大纲的情报汇总，目前集结在港岛的英夷、葡夷陆海军兵马，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这几月来英夷葡夷只封锁珠江口而不发兵攻城，不是他们不想打，而是他们没有做好战争准备。劳师远征，跨海调兵，没有几个月的功夫根本凑不齐兵力。眼下英夷已经基本完成了兵员调度，军需物资也已齐备，英夷寻衅动兵戈，也就是近期的事情了。」

彭刚虽不在广东前线，但一直关注着广东那边的态势。

自上个月起，英吉利、葡萄牙往港岛增调的兵马明显比以往少了。

说明英葡二夷的兵马已经调遣得差不多了，不日便会对广东动武。

彭勇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凝重。

虽说彭勇未曾同英夷葡夷的洋兵交过手，但根据收集来的情报，也清楚英夷和满清的军队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英夷夷兵对付起来，恐怕没有满清绿营团练这麽轻松。

彭刚缓缓开口说道：「二哥，我有意派遣一位兄弟率军前往广州前线。一来是为了增强广东前线部队的实力，二来也是为了彰显我抵御外敌、守土卫国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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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勇听到这里，擡眼看向彭刚。

彭刚没有回避彭勇的目光，坦然说道：「目下五弟管财政，没有带过兵，不是合适的人选。你的统兵作战经验远非五弟可比，让你率军入粤，襄助罗大纲御敌守粤，这是我反覆思量之後的决定。」

彭刚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彭勇心知此事由不得他拒绝，彭勇擡起头来，凝思片刻後，开口说道：「殿下，我愿意为殿下分忧，去广州，同罗帅一道抵御洋人。」

说完，彭勇又补了一句，问道：「只是萍乡的矿务怎麽办？汉阳钢铁厂的高炉，一天也离不得萍乡的焦煤。我这一走，矿上群龙无首，若是生产调度出了差池，那就要影响大局了。」

彭刚缓声说道：「萍乡的矿务，我会派人暂署。待你从广东归来，仍由你署理萍乡的矿务。」

彭勇闻言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既然殿下安排妥当，那我明日便动身返回赣州。我部眼下主力仍驻紮在赣州。从赣州南下入粤，经梅岭关进入广东，路程最近也最便捷。」

「急什麽？」彭刚摆了摆手，说道。

「你好不容易从赣州回来，这麽急着走，倒像是我赶你一样。我们兄弟二人聚少离多，今晚你就留在巡抚衙门，陪我一同用晚膳。明日一早，我让陈淼抽调蒸汽快船送你回赣州。」

彭勇没有推辞，笑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晚间，彭刚携彭勇来到巡抚衙门内宅的饭厅用晚膳。

菜是南昌本地的家常菜，鄱阳湖的银鱼蒸蛋、赣江现捞的红烧鳜鱼，外加几碟炒时蔬和一盆三杯鸭，酒的

是当地的米酒。

饭毕，彭刚安排彭勇歇在巡抚衙门的东厢客房。次日天还没亮透，彭勇便起了个大早，收拾停当後来向彭刚告别。

彭刚亲自为彭勇送行，送他到了德胜门码头。

德胜门外的码头上，陈淼派来的蒸汽快船已经升火待发。

彭勇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朝他挥手作别的彭刚，登上了陈淼为他准备的火轮船。

彭刚目送彭勇所搭乘的火轮船渐行渐远，直至消融在赣江上氤氲的水汽里，方才转过身，裹了裹肩上的大氅，对李旭诚说了两个字：「回衙。」

彭勇率部入粤的事，安排妥当之後，彭刚便开始着手处理江西的善後政务。

江西十三府一州中，南昌、九江、南康、饶州、广信、抚州、建昌、吉安、袁州、临江、瑞州、赣州、南安各府均已纳入北殿版图。

仗打完了，接下来最要紧的事有两件：一是选派得力之员署理江西政务，把清廷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乾净；二是尽快在江西推行清田分地，让江西这个膏腴之地真正成为北殿的钱粮仓廪。

关於江西巡抚的人选，彭刚这些时日就已经反覆权衡过了。

过往北殿的疆吏多从武昌府、汉阳府、九江府、长沙府四府知府拣选。

毕竟彭刚治下诸府中，自前这四个府是最为紧要的，这四个府也贡献了最多的财政收入。

能担任此四府知府的人，不仅能力要比寻常府的知府强上一截，忠诚度也是经过考验的。

九江府知府王旭涛长期在江西署理政务，论对江西的熟悉程度，北殿诸知府中，无能出其右者。

其政绩也有说服力，九江在他任上开埠通商，关税月月递增，市政井井有条，乃彭刚此次路过九江时亲眼所见，印象极深。

王旭涛在九江兼署外务，跟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的领事打过不少交道，於传统政务和洋务皆有涉猎。

江西战後恢复生产、安抚地方、清田分地，都需要一个既有执行力又通晓地方民情的官员来坐镇。

「宣王旭涛来见。」彭刚在巡抚衙门西花厅批阅完最後一份公文後放下笔，对李旭诚吩咐说道。

王旭涛是四天前接到彭刚的电令後从九江赶到南昌的。

这几天他一直候在南昌城内的驿馆里，心中隐约猜到彭刚召自己来南昌的用意，但又不敢确定，江西巡抚这个位子，毕竟按资历来说，他资历尚浅，担任江西巡抚还有些不够格。

「臣王旭涛见过殿下。」

王旭涛进了巡抚衙门，来到西花厅，向彭刚躬身行礼。

彭刚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说道：「江西初定，百废待兴。我打算让你暂署江西巡抚，署理江西全省政务，你可有信心署理好江西一省政务？」

王旭涛微微一怔，言不由衷地颤声推辞道：「臣才具平平，资历尚浅，恐难胜任。」

「这些客套的场面话就不必多说了。」彭刚摆了摆手，截住了王旭涛的话。

「你在九江的政绩，我心里有数。江西需要的是能干实务的人，你署理江西後，头等大事就是清田分地。鄱阳湖平原的稻米产量颇为可观，你把江西的清田分地做好了，等於是我殿增一粮仓。」

虽说鄱阳湖的粮食产量无法和江汉平原与洞庭湖平原相比，但也是全国重要的几个产粮区之一，粮食产量颇为可观。

当然，二者的定位也不一样，湖广为天下粮仓，素有湖广熟，天下足之说。

湖广每年经长江、汉水外运的米粮，动辄数百万石，能直接左右江南粮价。

鄱阳湖平原的粮食则更多用於本省调剂和协济福建、广东这两个缺粮的邻省，地位要比湖广的产量区略低一级。

王旭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澎湃，郑重地朝彭刚跪了下去：「臣必竭尽驽钝，为殿下守好江西这片基业。」

彭刚让李旭诚将王旭涛扶起来，然後将案上的一份早就拟好的任命文书递了过去：「明日我在正堂召见南昌城内诸官吏，届时正式宣布你的任命。」

王旭涛双手接过文书，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