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武昌时报

十二月二十，癸丑年恩科的成绩出炉。

参加今年癸丑年恩科的士子人数虽然要比去年壬子年恩科的人数多。

但来武昌应试的士子质量反而高了不少，不仅有清廷正式功名的应试士子多了，总体的分数也高了不少。

「殿下打算何时放榜？」西花厅内，癸丑年恩科的主考官王佺询问彭刚何时放榜。

彭刚擡眼看向随侍左右的殿前承宣官李汝昭：「报社那边的进展如何了？」

癸丑年恩科的结果，彭刚打算尝试尝试用官方的报纸先行发布，等报纸刊行三天後，再以传统的方式正式放榜。

十九世纪，得益於印刷技术的突飞猛进，报纸业迎来了黄金时代。

中国的开埠口岸，尤其是开埠历史较为悠久的广州和殖民地港岛已经有了现代意义上的报纸。

只是开埠口岸的这些报纸，如《广州纪录报》、《德臣西报》、《中国丛报》等西报报社用的都是手动螺旋印刷机。

这种印刷机依靠人力驱动，使用一个巨大的铁制螺旋杆，通过人力扳动杠杆来施加压力，将纸张压在下方的铅字印版上。

手动螺旋印刷机印刷效率较低，每小时最多只能印刷两三百张报纸，难以满足大众化报纸的需求。

此印刷机在欧美正在迅速被印刷效率更高蒸汽转轮印刷机所取代，不再是印制主流大报的印刷机。

只有一些小型地方报社、出版社仍旧在使用手动螺旋印刷机。

像《泰晤士报》、《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这些财力雄厚的大报甚至已经采用完全由蒸汽机驱动的高速转轮印刷机来印制报纸，实现了每小时印制近两万张报纸的惊人产量。

目前的东亚地区还没有现成的转轮印刷机可购买，更不用说更加先进的高速转轮印刷机。

彭刚通过怡和洋行的渠道了解到，他们在马六甲（新加坡）倒是有一台1845年在曼彻斯特制造的早期型号转轮印刷机，每小时能印制一千五百六百张报纸。

彭刚一度对马六甲的这台转轮印刷机兴趣浓厚，奈何怡和洋行漫天要价，若想要购置这台转轮印刷机，需要支付这家报社一年的停刊损失。

如此苛刻的要价彭刚自然不可能同意，还是决定直接从法兰西采购转轮印刷机，在从法兰西订购的转轮印刷机到来之前，暂时先采购一批手动螺旋印刷机来应急，把报纸办起来再说。

以当前武汉三镇地区的识字率，手动螺旋印刷机日印四五千张报纸的产能，办日报都绰绰有余了。

蒸汽转轮印刷机不好买，手动螺旋印刷机多的是，价格方面还便宜得多。

开埠口岸的所办的报纸都是英文报纸，受众狭窄，稳定的订阅群体只有长期在华的英国人和美国人。

沿海开埠口岸经营不善的报社多的是，巴不得将手中的二手印刷机脱手，彭刚得以用五百三十两包邮的白菜价买到了一台大型手动螺旋印刷机、一台小型手动螺旋印刷机以及大量的铅字、油墨、纸张和其他配件。

遗憾的是这些西报印制的都是英文报纸，买来的铅字没办法直接用，彭刚需要围绕这台机器所建立的一整套适应中文特性的手工印刷体系。

这便是为何从广州订购的这套手动螺旋印刷机已经到货了五个多月，却还未开始刊行报纸的原因。

「此乃属下取来的木母型样品和已经完成电镀的铅字样品，请殿下过目。」

说着李汝昭从琵琶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五枚木母型和铅字样品递给彭刚过目。

彭刚拿起木母型认真地查看了一番，五枚木母型皆是以质地坚硬、纹理细腻的黄杨木雕刻而成。

木母型上的汉字形优美而又标准，符合彭刚的心理预期。

完成电镀的铅字，更是完美地复现了木母型上细微的笔画和神韵，完成电镀的铅字却依然能保持清晰锐利的笔划。

「你们随我去报馆看看吧。」彭刚起身说道。

他想亲自去报社的印刷厂看看具体进展到哪一步了。

官报报馆名为武昌时报，地址就设在武昌城前街，距离北王府并不远。

一行人踏着武昌前街经过平整的坚硬石板路径直来到了武昌时报报馆的工坊。

还未进门，一股混杂着松烟墨、铅锡、蒸汽的独特味道便扑面而来。

走进报馆的印刷工坊，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副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手动螺旋印刷机如同一只巨兽盘踞在大堂中央，对面则摆放着一个尺寸更小的手动螺旋印

刷机，几个赤膊的力工正在检查那根巨大的铸铁螺旋杆。

而在它前方，即彭刚驻足之处，则是一片由无数小方格构成的巨大墙壁，直达屋顶，这便是按照彭刚设计打造的元宝式字架。

十几名年轻的捡字工如同忙碌的工蚁一般，在字架前快速移动，他们手持手托，根据旁边同伴念诵的文稿，熟练地从数千个根据拼音排序的方格子里捡出所需的铅字。

「殿下请看。」

担任报馆馆长的是王佺的孙子，彭刚的小舅子王茂深，王茂深引着彭刚走到字架旁，如数家珍般地介绍道。

「此架按殿下刊行的拼音字典排列，常用字皆置於齐胸顺手之处，生僻字则在高处或角落。捡字效率快了数倍不止，待这些捡字工熟练了，捡字工速度还能往上再提一提，眼下他们还是生手。」

彭刚点点头，随手从一名捡字工的手托里拿起一枚笔划较为复杂的藏字铅字查看了一般，但见字形饱满挺拔、笔划清晰，与他之前审看的样品一般无二。

「好，电镀之事进展如何？」

「回殿下，电镀房在隔壁，卑职这便引路。」王茂深指向一侧用砖石特意加固的小隔间。

「汤师傅正在里面操持。」

彭刚移步电镀房，只见这里蒸汽弥漫，带着一股微酸的金属味。

美利坚电镀师汤姆正用一把长柄钳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片附着了一层均匀石墨粉的蜡质阴模，浸入一个盛着碧蓝色硫酸铜溶液的陶瓷大缸中。

汤姆身边的几个中国学徒也仔细认真地重复着汤姆的动作。

缸边连接着数组伏打电池，导线另一端则连着一块红亮的铜板。

「殿下。」

彭刚此前来报馆视察过一次，汤姆和彭刚有一面之缘，认得彭刚，见彭刚进来，他连忙向彭刚解释道。

「这石墨粉要涂得极薄且匀，方能导电良好。通电後，铜离子便从那块铜板上析出，乖乖附着到这蜡模上形成一层铜壳。待时间够了，剥下铜壳，焊上铜背，便是殿下要的铜质字模了。」

彭刚看着缸中微微冒泡的液体，这便是将手工雕刻艺术转化为工业化复制能力的科技狠活。

「一日能得多少字模？」彭刚问道。

「若材料充足，我和徒弟们日夜轮班，可以得到至少五十枚完整的铜模，您为我找的这些徒弟都很聪明，也很用心，学的很快，熟练之後，速度还能进一步提升。」汤姆恭敬地回答道。

勉励了一番汤姆和他的学徒们，彭刚便从电镀房了出来。

他的视线又投向排字区。

这里，工人们将电镀好的铜质字模放入手摇铸字机，随着咔哒声和一股白烟，一枚枚还带着余温的铅活字便从模具中掉落，在木盘里堆积起来，闪着暗沉的光泽。

另一些排字工则跟拼凑棋盘似的，将铸好的铅活字依照文稿在铁制版框中排布，再用木隔条和铁楔子从四周死死楔紧，确保成千上万个细小铅字在承受巨大压力时纹丝不动。

「殿下，这便是为恩科放榜准备的版面。」一名排字的工头在王茂深的示意下捧着一块已排好大半的沉重印版呈上。

彭刚俯身细看，但见癸丑年恩科榜几个大字赫然在目，其下是一个个中榜士子的人名、籍贯，字字清晰，排列紧凑，透着一种机械的规整美感。

「何时可刊印？」彭刚问道。

「最快明日便可正式刊印。」王茂深想了想，回答说道。

「那便明日开始刊印，印越多越好。」彭刚指示道。

彭刚是第一次办报纸，老实说具体能每天能卖出多少份报纸，彭刚心里也没有底。

虽说武汉三镇乃华中地区最大的都市圈，武汉三镇的百姓生活水平和识字率会高一些。

但这些人里有多少人愿意掏钱买报纸，那便不得而知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第一期武昌时报的两篇文章全是彭刚亲自执笔的，报纸上唯一不是彭刚亲自执笔的地方便是两个GG位。

作为有官方背书的官报，首期的销量不至於太太惨澹。

至少北殿的体制内人员，会主动长期地订购官报。

翌日晚，王茂深亲自捧着一沓印制完成的报纸来见彭刚，请彭刚过目。

「殿下，印出来了！字迹清晰，墨色均匀，这电镀法所铸出的字，果然远胜木雕版。」

彭刚从中间抽出随机抽出一张报纸查看了起来。

尽管由於印制的字字体极小，极个别字有些糊，不过不影响正常阅读。

排版也是根据彭刚给他们的模板来排的，看着很舒服。

彭刚低头看了看自己亲自撰稿的两篇文章。

占据头版头条的自然是此次科考的中榜士子名单以及彭刚对士子们勉励的话语。

关於科举的内容占据了整张报纸的近四分之三，剩下的一篇文章与其说是文章，倒不如说是彭刚给治下的百姓写的新年贺词。

两个GG位上的GG分别是利民商行在汉口开设的法餐馆的开业酬宾GG，以及宝顺洋行的棉布GG信息。

利民商行和宝顺洋行以六百两银子的价格承包了第一个月的两个GG位。

彭刚指尖感受着报纸的质感与铅墨微微的凹凸，点点头说道：「乾的不错。」

王茂深兴奋之中却带着一丝忧色。

他略一迟疑，从袖中取出一页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稿纸。

「殿下，报纸质量是没什麽问题，但成本有些高了。属下和洋人闲聊之时得知，英美两国，寻常工人一日所得，约在一先令、二十美分，折合我们的银钱，约莫三百文的样子。彼邦大众报纸，售价仅一便士、一美分，约合我们的三十文左右，不过其国民日入之十分之一。

说到这里，王茂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向自己核算的数字：「我们的报纸仅纸张、油墨、人工、机器损耗粗略合计，每张成本已高达三十五文！高於英美绝大多数报纸的售价，就这，属下还是往保守了算。

敢问殿下这定价该如何定？若高於成本，恐曲高和寡，令人望之生畏；若低价售卖，则报馆入不敷出，难以长久维系。属下愚钝，还请殿下示下。」

彭刚没想到这小舅子办事挺认真，还做了调研。

1850年代英美两国的报纸确实已经进入了一便士，一美分时代，普通人也能负担得起。

当然，高贵的《泰晤士报》除外，《泰晤士报》的定位是典型的精英读物，而非大众读物，一份《泰晤士报》的售价高达5便士，堪称天价报纸。

比起西方的大报纸，捡字布版更复杂，手动印制，油墨靠进口，尚未形成规模效应的武昌时报成本比人家售价还高便不足为奇了。

就这，还是建立在劳动力成本极为低廉的情况下。

彭刚的自光从报纸上移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你算得不错。报纸成本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的百姓也太穷了。」

「三十五文钱快能买快两斤米了，汉口的力工每天的工钱也就六七十文。」王茂深瞬间明白了彭刚话中的深意，深以为然。

这确实不仅是报纸的定价问题，而是整个国家民生困苦。

王茂深头一回从洋人口中得知他们寻常的工人收入是汉口力工十几二十倍时就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天朝之民的收入，竟和西洋夷邦差这麽多。

彭刚想了想说道：「就暂定三十文一张吧。我们办报首要在於传播讯息，开启民智，而非牟利。让识字的士子、商人、官吏都能看到，也让稍有积蓄的寻常人家，偶尔咬咬牙也能买上一份。

至於亏损，你办报之余，可寻些市面上受欢迎的侠义、才子佳人之类的话本印刷出版。以此通俗读物之盈利，稍补办报之亏损。如若还入不敷出，可向圣库申请补贴。」

将报纸的价格定在一文钱一张不现实，彭刚经过权衡还是把报纸的价格定在了略低於成本的范围，至於亏损的部分，可以让报馆在GG之外再尝试着搞些副业来补贴馆用。

王茂深闻言豁然开朗，朝彭刚深深一揖：「属下明白！」

言毕，王茂深正欲告退，彭刚却叫住了他：「且慢。」

说着，彭刚取出一篇文章递给王茂深：「这是另一桩紧要事，将这篇《告长沙军民书》即刻排印，制成传单。不必计较成本，用最好的纸，最浓的墨，务求醒目，连夜赶工，能印多少就印多少。」

王茂深走後，就着鲸油灯发出的光亮，彭刚仔细查看着报纸上的中榜士子名单，将名单中有马礼逊学堂毕业生背景的中榜士子名字给圈了出来。

参考的三十六名马礼逊学堂毕业生成绩都还不错，并非不学无术之辈。

三十六人，有三十三中榜。

其中黄胜的成绩最为耀眼，取得了探花的好名次，唐廷桂、唐廷枢、唐廷庚三兄弟的名次也都在二甲前十五。

彭刚正式任命黄胜、唐廷桂、唐廷枢、唐廷庚为承宣官，随侍左右。

剩下的人，外语水平高的刚刚成立的译书馆去翻译外文书籍，外语水平一般的，则安排到外语学堂任教，培养外语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