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娟儿

汤静尘心中大恸，忍不住哭起来，“腊梅，腊梅——”

大雾弥漫，腊梅的身影忽然看不见，漫长甬道同时消失，眼前出现的，赫然是听雨轩。

多伦皇后趾高气扬的站在那里，“汤静尘，你跟人私通秽乱宫闱，论罪当赐死！”

“至于你的女儿，就交给本宫了，本宫定会好好照顾她们的。”

汤静尘看见心芸和心怜，她们身上穿的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铁丝，那些细密的尖刺都插入肉中，两个女孩痛得哭泣不止，却无论怎么挣扎都脱不下来。

“皇后娘娘，求你放过我的女儿——”汤静尘跪在地上磕头。

多伦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静妃真是说笑了，太后懿旨，皇上圣旨，你的女儿已经写入本宫名下，本宫可怎么放过呢？”

许馨月不知何时出现，一手抚摸着心怜的头顶，阴恻恻笑道：“还有我啊，静妃姐姐，你放心，我定会把心怜公主视若己出。”

说完，她抓住心怜的头发用力一拔，竟把心怜的头给提了起来，心怜身首异处，却冲着汤静尘哭叫，“额娘救我！”

汤静尘吓呆了，许馨月却扬手，把心怜的头扔过来，汤静尘下意识接住，只见那小脸上小嘴依旧一开一合，“额娘救我。”

“额娘救我。”肚子里也发出声音，汤静尘低头，就看见自己的肚子逐渐隆起，一个胎儿在里面挣扎着，他面色青紫，小手小脚却在不停的用力，然而片刻后就一动不动了。

“啊——”

汤静尘猛的醒过来，大口大口喘气，这是梦，可这又不是梦，她的女儿正在被欺负被虐待，她正含冤在辛者库里做苦役。

她发起了高烧。

如今正值隆冬，辛者库其实是有炭火的，毕竟他们虽然是罪奴，却还没到处死的地步，且也需要他们身体好好的，做些宫里无人肯做的粗活。

所以虽然是些劣质炭火，却足以御寒。

姚嬷嬷当时就送了些来，她前脚刚走，若云后脚就来了，端起炭盆说道：

“你现在不是主子娘娘了，一个罪奴用不着这些。”

汤静尘少不得辩驳，“这辛者库里人人都是罪奴，怎么人人都可以用，就我用不得？”

若云恼羞成怒，把黑炭一个一个砸在汤静尘身上，恶狠狠叫道：“我让你用，我让你用！”

汤静尘并未吭声，等若云走了，方把黑黝黝的炭捡起来收好，夜晚烧个炭盆取暖，一时的羞辱没什么，她得留条命，她得活着见到女儿们，还有那个无辜死去的小小胎儿。

要报仇，一定要报仇啊！

斗志刚刚燃起，却又被熄灭，报仇不是空口说白话，可她如今沦落至此，那些害她的人，她见都见不到，又如何报复。

便是昔日她还是静妃的时候，不也斗不过她们吗，以致于吃了这样大的亏。

她恨，恨不得生吃了那些人，下唇咬得出血，指甲掐进了手心，可是她没有一滴泪。

不能哭，哭没有用，死去的孩子哭不回来，心芸远嫁的命运哭不回来，心怜注定被许馨月虐待，也哭不回来。

我要离开这里，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汤静尘紧握双拳，低声发誓。

坤宁宫。

皇帝在太后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的过来，多伦皇后早已盛装相迎。

“朕今儿个公事忙，有些累了，不用你伺候。”皇帝神色冷淡的对多伦说道。

“臣妾的小日子忽然来了，原也不能伺候皇上，正打算给您请罪呢。”

皇帝点点头，“如此甚好，那么朕就在坤宁宫偏殿里安歇一晚吧。”

多伦对此没有异议，只是道：“委屈皇上了。”

她低着头，神情泫然欲泣，“只是臣妾的寝殿，或许皇上不乐意进去，偏殿虽然条件一般，或许皇上睡得还踏实些。”

见她这幅样子，皇帝难免有些不忍心，他幼时跟多伦也是一起玩耍过的，那时他叫她多伦妹妹，若不是太后执意要自己立她做继后，他和多伦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朕恍惚记得，你小时候跟邻

家一个男孩很是要好？”他低声问多伦，打定了主意若是多伦承认，他愿意设法放她出宫。

多伦仿佛吓了一跳，忙道：“皇上这是什么话，臣妾对皇上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皇上的事，不像那汤罪奴，一面享受着皇上的宠爱，一面跟人私通。”

皇帝瞬间沉下脸，“朕累了，皇后退下吧。”

虽然是偏殿，但坤宁宫每一间宫室都很华丽，而且多伦似乎早有准备，把偏殿布置得很是舒服，墙角香炉里香气袅袅，味道很是好闻。

舒颖端了个茶盘走进来，低头对皇帝说道：“皇上忙了一天，奴婢炖了一碗鸡蛋羹，给皇上当宵夜。”

皇帝心中一动，不由得接过碗来，真的就是一碗鸡蛋羹而已，只洒了些香油，没有任何其他配料，这种民间做法，宫里是没有的，宫里的鸡蛋羹，不是放肉就是放虾仁，吃两口就腻歪。

他还是在京郊小山村时，才吃过这种鸡蛋羹。

忍不住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口中，是儿时熟悉的味道，他不由得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村中景色，以及……那个少女。

“皇上觉得味道怎么样？”舒颖的声音响起。

皇帝却不由自主的想起另一个声音，带着些羞涩和忐忑，“味道怎么样，这是我第一次做。”

他心头剧震，睁开眼，看见站在面前的少女，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棉布衣裙，梳着辫子，低头含笑的样子，跟他心底那个身影逐渐重合。

牛慧娟，他在心底低低念着这个名字，问舒颖，“你叫什么？”

“奴婢在家的时候爹娘叫我娟儿，后来进宫当差，先皇后给改了个名字叫舒颖。”

这是她和多伦皇后多番商量之后的说辞，作为先皇后的侍女，她这个名字叫了许多年，皇帝不可能没有丝毫印象，所以只能这么说了。

就连声音，都是那么像。

“娟儿——”皇帝抚摸着舒颖的脸庞，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以后就叫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