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算账

寝殿内，汤静尘也在算账。

留着秋菊，是因为她累了，她需要歇息养伤，暂时不想勾心斗角阴谋算计，她其实本来也没这个能耐，入宫多年都没有主动算计过别人，她也不想做这些事。

只不过，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的，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会来算计你。

儿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小女儿被人害死，大女儿被迫和亲，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得宠却不算计。

汤静尘不记得自己从哪儿看来一句话，后宫中集宠于一身就是集怨于一身，想来自己就是如此了，得了这么多的宠，自然也就有了这么多的怨。

仇恨，汤静尘从未忘记过，只是眼下刚刚脱困，重新回到这光怪陆离的后宫里，敌人尽皆潜伏于暗处，这一次她必须小心算计，绝不能再行差踏错。

再错一次，或许就是万劫不复，她不怕自己死，却怕再也无法报仇，无法庇护终将嫁去准格尔的心芸。

准格尔王子为什么会毫无顾忌的杀了心妍，固然是因为心妍犯下大错，可最重要的，不还是先皇后已死无人给心妍撑腰做主吗？汤静尘不能让心芸也落得一个无依无靠的地步。

皇子公主，血脉同出于皇帝，但过得好不好，最终还是要靠生母，她必须成为心芸的后盾。

她已经一无所有，唯一有的就是自己，还有那摸不清楚心意的皇帝。

或许他仍然是喜欢自己的，也或许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自己，可是又如何呢，自己身陷囹圄的时候，他并没有额外的做些什么。

他是有苦衷的吧，他也很为难吧，但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全盘指望他，无法依靠信赖他，只有自己了，只能靠自己，而皇帝，需要的时候不妨利用一二。

汤静尘躺在床上，露出一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冷酷而嘲讽的笑意。

所以明知秋菊心怀叵测，她还是留下了秋菊，只要有秋菊在，她的敌人们就暂时不会放别的人过

来。

她需要暂时的蛰伏，积蓄力量调查真相。

看着墙角的更漏，细沙一滴一滴落下，落满了就是十二个时辰，翻过来继续，宫里的岁月就是这样漫长而无聊，丽人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算计别人上。

不然，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呢，唯有谋算人心，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可以上瘾。

汤静尘翻来覆去的想着入宫以来的所有事，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变幻着生命里存在的所有人，她终于也要学着如何去谋算人心了。

夜，漫长，然而终有过去的时候，东方既白，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秋菊小心收好了药包，拿热毛巾用力的敷了敷眼睛，把一夜未眠的黑眼圈儿盖下去，才起身去了寝殿伺候汤静尘起居。

“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汤静尘看了出来。

秋菊勉强笑了笑，“睡得还行，昨个儿半夜不是起风了吗，就惊醒了，后半夜就没怎么睡。”

汤静尘不去理会她话里的自相矛盾，而是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慢慢说道：“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我记得你十岁的时候来我身边服侍，做丫鬟辛苦得很，尤其是值夜的时候，睡觉都恨不能睁着一只眼，好预备着主子叫人。”

秋菊没想到汤静尘竟忽然开始回忆往事，心下颇有些惊疑不定，摸不清她的意思，怔了片刻才道：“娘娘待我们下人很宽和，不辛苦的。”

汤静尘还是没有理会，眼睛并没有看秋菊，而是看向窗外，“你爬皇上的床，我也很能理解，这世上人人都是想往上爬的，能有机会做主子，谁还愿意做奴才呢。”

秋菊张了张口，刚想第一万次的认错，汤静尘已经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她，“别道歉了，没必要，我都说了我理解你。”

汤静尘叹了一口气，终于把视线放在秋菊身上，“只不过你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的主子，如今又返回来做奴才，心里很难过吧？所以

自从你回到听雨轩，就每晚都睡不好。”

她绕了一圈，又绕回到最初的话题，秋菊都被她绕晕了，心下也越来越不忿。

好不容易挣扎着不再当下人了，答应虽然是最低等的宫嫔，可也是主子不是吗，也有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伺候着，固然没有多少荣华富贵，可好歹摆脱了奴籍。

没想到太后却找了自己去，安排自己去找汤静尘认错儿，秋菊不敢不答应，也不敢问原因。

认过了错没多久，汤静尘就进了冷宫，接着一路倒霉，然而还没等大家伙儿醒过神来，她又回到了听雨轩，太后立即给了一包药粉，让秋菊去听雨轩伺候。

秋菊反正早已背叛了旧主，再给旧主子下个毒也无所谓，却被皇帝处置武灵薇的雷霆万钧给吓破了胆子，是以迟疑着不敢动手。

好在太后并没有催促，她还可以拖一拖。

但，重新开始伺候汤静尘，这件事儿让她恼怒到了极点，自己如今已经是答应了，汤静尘的身份却还是个罪奴呢。

虽然，满宫里没人敢再提汤罪奴这三个字，都是称一声娘娘，可是在秋菊看来，一个没有任何位分的女人算哪门子娘娘？

所以如今汤静尘说出这话来，秋菊忍不住必须反驳，“娘娘，我只是觉得您没人伺候，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才过来的，我虽然不才，如今也是答应小主的位分，皇上虽然许久没有临幸却也没有废了我。”

汤静尘听得唇角微翘，秋菊在府里的时候就是个心直口快没心眼的，进宫这些年也没有长进，一点子小小心事都藏不住，喜怒都摆在脸上，这可是大忌。

派她来的那人，不管是谁，要么是欠考虑，要么是无人可用，又或者……

骤然想到一个可能，汤静尘不由得瞪大双眼。

良久，她才微微摇了摇头，不会的，自己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纵然先前有几分皇宠，此时也算不得什么了，没必要动用那么大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