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臣见陛下如蜉蝣见青天！

乾清宫内，

待贾璟说完五点感想之后，景盛帝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此时已经浓的像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等他开口时，看着贾璟，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朕登基以来，十年时间，亲笔朱批超过一千万字，平均每天最少看十份奏疏，批阅最少两千字。”

“这是朕登基之前给自己订下的硬性任务，风雨无阻，以示绝不懒政、绝不怠政之意。”

“但朕写了这么多朱批，却没有一人如子玠你一样，把朕的这些批复认真揣摩，了解的如此深入透彻，如今还总结为五点说给朕来听。”

“你是真的懂朕，朕也没有白费苦心！朕的眼光……到底还行！”

景盛帝的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可从帝王口中能说出“懂朕、眼光还行”这些词汇，无疑都在表明对贾璟的充分肯定。

且这也是比之前“社稷之臣、良臣”等语要更加亲近的多的言辞。

仅仅数语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褒奖都显得更重！

贾璟拱手道：

“臣不敢说懂陛下！臣只是觉得，似陛下这般雄才大略、英明睿智的天子，千古难遇。”

“臣有幸能得陛下墨宝，自该认真揣摩，若能学习到其中一二治政为国的理念，一生都将受用不尽！”

“且臣越深入学习越感觉到陛下的伟岸。若说初为官时，臣不懂朝政，见陛下如井中蛙观天上月，那如今回过头再看，则是如蜉蝣见青天！”

“陛下想要走的路，陛下想要行的法，实旷古绝伦，臣如今只愿紧紧追随陛下成就一番前人没有过的丰功伟绩！”

这句话就既有臣子的分寸，又有知己、子弟的温度，还有……

景盛帝面露欣然的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心中忽然生出一念：

生子当如贾子玠，若子玠是自己的……儿子，那以后何有“人亡政息”之忧！

标儿虽好，但却过于仁厚了几分。

景盛帝缓了

缓心神，没在此事上多聊，看着大殿外沉沉的暗色，转而对着几位阁臣凝声道：

“诸卿觉得子玠提出的京察革新之法如何？”

张廷玉听到景盛帝的垂询，神色一振。

他已经被景盛帝和贾璟之间时不时“君明臣贤”的互捧震惊的有些麻木了！

虽说景盛帝是性情中人，夸赞臣子时也从不吝啬溢美之词！

比如曾经对他也有“衡臣知朕！”、“衡臣真乃朕之股肱！”、“衡臣，朕亦甚想你！”、“朕不只是用你，朕也信你、念你”、“朕之自信不及衡臣”等朱批或褒奖！

但这对贾子玠的赞叹未免也太频繁了？！

就这一晚上时间，两人之间已经有来有往四五次了吧？都快比他过往一年受到的圣赞要多了！

明明是一场七个人的严肃朝议，都快开成两个人的“私密交心会”！

说到底，还是这个贾子玠太没有底线了，什么谄媚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还蜉蝣见青天……

最离谱的是偏偏能表现的这般面不改色、情真意切。

天子又是至情至性之人，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好在，终于谈回到京察之事，也该轮到自己上场了！

念及此处，张廷玉整容敛色，率先出班奏道：

“陛下，臣以为景国公所拟章程，核心思路乃是‘以事考人、以绩定黜陟’，这确实切中时弊。”

“旧的京察，六年一次，临期才考察，仓促之间难免失之草率。”

“新章以考成之法为纲，逐月登记、按季核查、年终总考，把考核融进日常政务，至少能治一治‘平日尸位素餐、临考临时抱佛脚’的积弊。”

“臣记得陛下曾言‘一切不敢饰非，政体当严。诏令当彻！’革新京察之法正合此理！”

张廷玉一方面表示支持革新京察之法，

另一方面也举出景盛帝曾经说过的话，暗暗表示自己也是将天子之话牢记于心的“知心人”。

其实，暗地里研究景盛帝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揣测他想法的人又岂是少数

！

只不过，大多数官员一辈子都少有面圣的机会，或是有面圣的机会，也没资格多说几句话。

至于能说的上话的朝廷重臣，又大多是要脸的，不会过于直白的奉承天子，否则也担心会被御史言官弹劾为佞臣！

也只有贾璟这种年纪轻、功劳大、又会说话的武勋，才能这样没什么顾忌的直抒胸臆！

如此说来，贾璟多少是沾了点年纪小的方便！

随着张廷玉说完，一旁的李光地眼神闪了闪，出班道：

“张阁老说的有理。臣以为，景国公所提革新之法最大的好处，不是多了几道考核手续，而是多了几双盯着各级官员的眼睛。”

“旧的京察，只看各部堂官怎么说、吏部考功司怎么定。”

“新的京察之法增加了‘访单’发放范围，让下属、同僚、甚至治下的士绅都能说话，想仅仅靠巴结上官蒙混过关，就没那么容易了，此确为良法。”

大汉以前的京察中，吏部会向相关官员分发一种叫“访单”的文书，对预选或考核人员进行咨访评价。

访单由吏部直接发给吏科都给事中和掌河南道御史，回收也仅由此二人负责。

其本质就是一种脱离被考核者本人及其直属上司控制的“第三方评估”，通过“广咨博访”来维护考察公正。

而贾璟对“访单”制度做了三重改进。

第一扩大访单发放范围，以后不仅发给直属上官，还会发给被考核者的同僚、下属，甚至其治下内有交往的士绅。

毕竟考核一个官员，不能只听他自己和顶头上司怎么说。

第二访单内容标准化，将以前抽象的“考语”改为具体问题。

如“该员今年处理了几件积案？”“所辖治下是否安定？”“属下是否有怨言？”等。

第三建立“私单”追责机制，大汉以前的访单有“私单”之弊。

贾璟建议对匿名或来源不明的访单不予采信，诬告者反坐其罪。

既堵了各党派之间互相泼脏水的路，避免党争，又让真正想说话的人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