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刀与鞘

夜，深得像一碗没有放盐的墨。

镇北关的军寨里，大多数地方都陷入了死寂，只有陈谦的营地，灯火通明。

没有悲壮的誓师，没有激昂的战鼓。

只有肉香和酒气。

老刘，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军需官，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大方了起来。他指挥着几个伙夫，把山洞里私藏的，那些本该留作过冬的腊肉、风干的野味，全都拿了出来，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冒油。

一口口大锅里，煮着金黄饱满的粟米饭，而不是平日里那种掺了沙子的霉米糊糊。

一坛坛被泥封了多年的烈酒，被拍开了封口，浓郁的酒香，霸道地驱散了北境夜晚的寒意。

亲兵营的五百多名老卒，围着一堆堆篝火，沉默地吃着，喝着。

他们的动作很快，吃相也谈不上雅观，但没有人哄抢，也没有人喧哗。每个人都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把尽可能多的热量和酒精，塞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知道，这或许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顿饱饭了。

林默端着一碗酒，一碗肉，坐在石大夯的身边。

酒是好酒，入口辛辣，像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肉是好肉，烤得外焦里嫩，肥而不腻。

这是他家破人亡后，吃得最好的一顿。

好得，让他心里发慌。

“小子，怕了？”石大夯灌了一大口酒，用油腻腻的手背抹了抹嘴，瓮声瓮气地问。

林默摇了摇头，也学着他的样子，灌了一大口酒。

呛人的酒气首冲脑门，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石大夯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子，杀人像个老手，喝酒倒像个新媳妇！”

他笑完，又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拍散架。

“怕，就对了。”石大夯的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复杂，“不怕死的，那是傻子。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谁他娘的想死？”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埋头吃喝的弟兄。

“看到没？老赵，家里有三个娃，最大的才到他腰。小五，刚娶了媳妇，还没来得及洞房，就被抓了壮丁。还有我我他娘的还欠着城里春香楼的姑娘二两银子没还呢！”

石大夯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眶却有些发红。

“可咱们，不能退。”他看着林默，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身后，是爹，是娘，是婆娘，是娃。咱们要是退了，他们就得被燕人的铁蹄子，踩成肉泥。”

“咱们这些人，烂命一条，死就死了。可他们，得活着。”

林默沉默地听着，手里的酒碗，不知不觉地握紧了。

他想起了爹，想起了娘。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粗鲁的、满嘴脏话的汉子，和他的爹，其实是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守着一些东西。

一些在那些京城贵人看来，或许一文不值，但对他们来说，却比天还大的东西。

“吃饱，喝足。”石大夯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跟着校尉，去他娘的，干死那帮燕人杂碎！”

“干死他们！”

周围的士卒们，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纷纷举起手里的酒碗，嘶声怒吼。

压抑了一整晚的死寂，在这一刻，终于爆发成了冲天的杀气。

林默也站了起来，他学着石大夯的样子，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没有吼，也没有叫。

他只是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滚烫过。

天亮时，陈谦的五百亲兵，己经集结完毕。

他们换上了山洞里最好的盔甲，手里拿着最锋利的兵器。每个人都背着充足的箭矢和干粮。

这是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

陈谦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他没有穿那副被林默擦得锃亮的铁甲，而是换上了一套更轻便的皮甲。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出发。”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一马当先，朝着寨门而去。

没有欢送，没有战鼓。

寨墙上，站着一些早起的兵卒，他们用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同情和敬畏的眼神，目送着这支队伍，缓缓地消失在北境苍茫的晨雾之中。

林默走在队伍里。

他背着那柄燕刀，手里提着一杆枪尖闪着寒光的长枪。

他能感觉到，从西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他知道，在这些人眼里，他们此去，与送死无异。

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队伍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停了下来。

陈谦召集了石大夯、老刘，还有几个队正，以及林默，在一块大石头前，铺开了一张兽皮地图。

“将军的军令，是让我们去西山坳。”陈谦用一根枯枝，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就是张都尉全军覆没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你们，谁想去？”

没有人说话。

“很好。”陈谦点了点头，“我也不想去。去那里，就是送死。是侯将军，借燕人的刀，来杀我们。”

他手中的枯枝，猛地一划，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张都尉虽然蠢，但他那一千骑兵的死，也给我们换来了一点东西。”陈谦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我审问过那些逃回来的伤兵。伏击他们的，是燕国‘黑山部’的兵马，人数在一千五百左右。他们擅长山地作战，弓弩犀利，而且极其狡猾。”

“他们现在，一定还守在西山坳附近，等着我们一头撞进去。”

“但他们要吃饭，要喝水，要补给箭矢。他们的粮草，不可能凭空变出来。根据斥候的情报，黑山部的补给线，只有一条，就是这里——”

他的枯枝，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叫“一线天”的狭窄隘口上。

“——他们会以为我们是去送死的蠢货，所以他们的后方，必然松懈。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石大夯的眼睛亮了起来：“校尉的意思是，我们不去打他们的人，去断他们的粮？”

“不。”陈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不但要断他们的粮，还要吃了他们。”

他转头看向林默。

“林默。”

“属下在。”

“你是个好猎人。告诉我，如果你是狼，发现了一群比你更蠢的羊，你会怎么做？”

林默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指着“一线天”两侧的山脊。

“我会把他们，赶到这里。”他又指了指山脊后方一片开阔的洼地，“然后，在这里，把他们全部杀光。”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在场的几个杀人如麻的老兵，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陈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说下去。”

“一线天，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我们强攻，伤亡必然惨重。”林默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但我们可以不攻。我们可以绕到他们的后方，在这里”他点了一个地方，“放一把火。”

“这里地势低洼，林木茂密，而且，这几日的风，都是从东南往西北吹。火一起，浓烟会首接灌进一线天。他们要么被熏死在里面，要么，就只能从另一头，逃出来。”

“而我们，就在这出口处，等着他们。”

林默说完，抬起头，看着陈谦。

陈谦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叹。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但他没想到，这块宝，不仅锋利，还他娘的，带着剧毒！

“好！”陈谦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他看向老刘：“老刘，你带一百人，去准备引火之物。记住，动静要小。”

“是！”

他又看向石大夯：“大夯，你带三百人，跟我去那个出口，布好口袋阵。记住，在我的信号发出之前，哪怕是燕人的皇帝从你们面前路过，也他娘的不许动！”

“是！”

最后，他看向林默。

“你，带上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弟兄，跟我来。”

陈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狼一般的笑容。

“我们去给黑山部的那位头领，送一份大礼。”

“一份让他不得不从一线天里，乖乖滚出来的大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