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领任叔宝还北地

岐山县外，秦琼所部军营。

这营寨扎在雍县以东、岐山以西的一处山谷中，背靠山麓，前临渭水支流，地势颇为险要。虽是在山谷间，营中军帐排布齐整，木栅壕沟壁垒森严，处处规整肃然。望楼上的哨兵裹紧甲衣，在凛冽朔风中频频跺脚驱寒，口鼻间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涌出，被风吹散在寒空之中。

这处军营，是秦琼前几日才刚筑下的。

自入扶风郡以来，这些时日，秦琼率部在扶风郡内往来驰骋，前时攻下了仁寿宫后，他继而扰岐山、掠郿县、惊雍县，打得扶风诸县守军龟缩城中不敢轻出。历城秦叔宝之名，早已是响彻这片关西土地。连战连胜之下，他这支偏师虽是深入敌后，接连交战，旬日已不曾好生休整，但士卒却都毫无疲态，——此际若是身在营中，四下巡看，可以看到，反是无不士气昂扬，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打了胜仗后的精气神，连喂马的草料都比平日铡得格外细碎。

下午时分，秦琼刚巡营归来，解甲坐於中军帐内，忽帐外急报，乃是圣上令旨到了。

秦琼闻之，对李善道会给他这个小小的偏师主将亲自下旨，倒是并不惊奇。毕竟他自归降李善道之后，李善道一向待他亲厚信重，且就在前几天，还刚有一道褒奖他的令旨下了给他，赞他“骁勇绝伦，深得兵机”。当下，秦琼不敢怠慢，急忙整衣，快步出帐，出迎天使。

辕门处迎到天使，回到中军帐外，香案已经备下。

秦琼肃立案前，双膝跪地，三叩首毕，恭听宣旨。传旨内侍一身风尘，虽是一路疾驰赶路、神色疲惫，但仍持礼端肃，不过却没有当众读诵圣旨，而只是说道：“此密旨也。圣上口谕，见到叔宝，不必宣於众前，可与叔宝自看。”便将圣旨递入秦琼手中。

秦琼高举双手，郑重接过，稳稳捧住。

接旨罢了，天使请秦琼起身。秦琼将身站起，见天使面露倦色，客客气气地命人备下热汤姜茶，又亲将他引到偏帐歇息。待天使安顿妥当，他这才返身入帐，展开密旨细看。

一看字迹就知，密旨是薛收的手笔。

令旨不短，得有百余字，计有四部分内容。

首先，向他说了李世民近期在临真的异常动向，——增遣斥候遍布临真周边要道，营中辎重暗中集结，分明是在为大规模调动做准备。

其次，将诸将针对李世民这些异动，合议得出的结论告知与了他。诸将俱皆以为，李世民此举极可能是要放弃临真，西进弘化，以及西南下北地、扶风等郡。

再次，则就是据此，给他下达的具体命令了。令旨中言道，若果如此，秦琼一支偏师孤悬扶风，就很危险了，故令他接旨后，便不要继续再留在扶风郡，立即率部回师北地郡。又令他，回到北地郡后，亦不要在北地郡腹地过多停留，可进向郡东北角，与上郡接壤的子午山一带，先探查一下子午山的唐军守备情形。若有攻取之把握，可以攻之；若无攻取之把握，便择险据守，待后续的高延霸、萧裕等部开到后合力攻取。在这一部分中，令旨又告诉秦琼，同时也已给王君廓下过令旨，令他加强华池戒备，并令刘黑闼给王君廓增兵，以更好的守备华池。

再再次，已是到这道给他的密旨的末尾，话锋一转，不再是讲说当前李世民所部的情形，以及给他的命令，而是再次赞赏他此入扶风以后的连番战功，说他以偏师孤军深入敌后，连克仁寿宫，转战岐山、郿县、雍县，所向皆捷，打得扶风唐军望风而遁，不敢争锋，可谓是“虎胆锐威，功在全局”，此非上将不可为也。并更又特意嘱咐他，子午山险隘之地，唐军必有固守，攻之不易，切不可贪功冒进，务必以保全自身安全为要。“卿乃朕之虎将，临敌不可轻身，善自珍重，切切。”这几句话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都比前头浓了几分。

秦琼将令旨看完，脸上没甚么异常变化，心底却不禁泛起振奋之情和一股被触动的暖意。

回望这些日子在扶风郡的鏖战，的确称得上转战千里。

当日攻下仁寿宫后，他马不停蹄，随即率部进兵岐山。因他麾下皆是骑兵，没有携带攻

城器械，仁寿宫是个宫城，还能打，县城不好强攻。因而到了岐山县，他便用计，遣骑诱守军出战，佯败退走，果是守军被他诱出，伏兵骤起，胜了一场，斩首百余。但剩余守军退回到了城中。秦琼非贪功之人，便也不强攻，只绕城耀武扬威了一番，转而向东南方向的郿县进发。

郿县不大，不过此地在历史上也颇有名气。最有名的，当属汉末时，董卓曾在此筑坞，名为郿坞，高厚坚实，号为“万岁坞”，乃董卓积粮蓄财之所，屯积了够用三十年的粮储，董卓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毕老”；并及后来，马超之父马腾曾屯兵於此。

这些且不必多说。

而只说为何马腾曾屯兵在此，董卓又为何在此筑坞，其中一个缘故，即此地距离长安不远。郿县位处扶风郡的最东境，再向东便是京兆郡，过了武功、始平等县，便是长安西郊。

却也因为此故，郿县唐军戒备颇为森严。连带其城外的另一座故隋离宫安仁宫，也守备颇严密，非仁寿宫可比。秦琼兵到，察看过县中、宫中的守形后，见无机可乘，便干脆也就没有恋战，在县城下、宫城下虚张声势，吓唬了守军一番，即便扬鞭西去，於是又转到了雍县。

雍县的守军也不少。

此县是扶风郡的郡治，只论守军数目，比郿县更甚。秦琼知道凭自己这千余骑兵，绝无可能攻下此城，便也不硬碰，但却看上了雍县是扶风郡治所的这个政治意义，遂命人连夜制作数十面“汉”字大旗，於兵到次日，率军绕城疾驰三匝，旗影翻飞如烈火燎原，鼓声震得城头旌旗簌簌抖动；守军登堞惊望，只见千骑卷尘，蹄声如雷贯耳，尽皆相顾失色。继而，秦琼又将从仁寿宫中带来的钱帛粮秣分与雍县乡野的贫民，到处宣扬汉军仁德、不害百姓。

真个把大汉的军威、仁德，宣扬了个淋漓尽致。

倒更由此得了个别的收获，却雍县守将闻讯，怒不可遏，不听郡守劝阻，遣兵出城进战。结果被秦琼大败，损兵折将。守军狼狈退回城中，自此任秦琼随便展现大汉威德，再不敢出战。秦琼便大摇大摆地在雍县、岐山间选了个山谷中扎下营来，——密旨，秦琼就是在这里接的。

这些，也不必多说。

却看罢令旨，秦琼收拾了下心绪，事不宜迟，即令亲兵召诸将来帐中议事。

……

不多时，几个偏将、校尉鱼贯而入。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校尉，满脸风霜，甲胄上还沾着尘土，显是刚从外头回来。

秦琼见他也来了，停下与先来诸将的话头，问他说道：“你何时回营中的？”

这将躬身行礼，回答说道：“将军，末将刚回营中，闻得将军召议，不敢稍迟，便赶来了。”

却秦琼上次大败雍县守军后，有心再败雍县守军一场，便这几日，每日都派一将，引骑百余，往扰岐阳宫，以图将雍县守军再次调出。——岐阳宫也是一座故隋离宫，就在雍县城东。这个校尉，正就是今日奉令出扰岐阳宫之将。早上出的营，此际还回到了营中。

秦琼便问道：“今日袭扰，可有战果？”

这校尉恭谨的语气，掩不住对雍县守军的轻蔑，说道：“回将军的话，末将率部抵宫外后，鼓噪半晌，再四叫骂，宫城守卒不敢出迎，只缩在垛口后张望。雍县守军也不敢来援。”看了下帐中应召而来的诸将，笑道，“却是和诸位将军一样，俺今日也是白白吹了半日冷风。”

诸将皆笑出声来。

秦琼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这岐阳宫便不必再扰了。”

这校尉怔了下，说道：“不打了？将军，上次将军略施小计，就将雍县守将诱出城外，这鸟贼是个笨蛋。岐阳宫，咱已连扰多日，再扰两日，说不定这鸟贼便又会中计。”

秦琼摆了摆手，取出令旨，说道：“刚接到的圣上密旨，令我部即刻回师北地。”却是也没将令旨递给诸人传阅，接着，只将令旨中的大意与诸将说了一遍。

帐中诸将听罢，方才俱皆恍然大悟。

一员络腮胡子的偏将拍了下大腿，

说道：“原来如此！是李世民小儿或将转遁弘化、北地！”啧啧说道，“要说起来，李世民这小子也算是有韧劲了。我大军渡河时，俺以为他可能就要降，没想到撑到了现在，冯翊、上郡也都已被我军打下来了，他竟然还不肯降，欲退守关西！”

另一偏将哂然一笑，接口说道：“退守？长安眼看就将攻下，他往何处退守？就算他转到弘化、北地又能如何？圣上已占了冯翊、上郡，刘大将军、李大将军将肤施、延安围得铁桶一般。他李世民就是有三头六臂，还能再翻出什么浪花出来？”

又一人说道：“话虽如此，但他若真是将要南下北地，我部的确是不能在扶风久留了。咱们这点人马，用圣上的话，游击转战自是无有敌手，真要撞上李世民的主力，恐怕也得吃亏。”

秦琼听着诸将议论，微微点头。

他麾下这些军将，随他转战扶风多日，虽都是深入敌后、以寡击众的险仗，却仗仗得胜，从无败绩，故而一个个精神抖擞，这时讨论起李唐最能打仗的李世民来，语气里也都既无惧意。

等诸人说完，秦琼才又开口说道：“不论李世民是否打算退守弘化、北地等郡，圣上旨意已下，我等自当遵令从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声音沉稳如磐石，继复说道，“况且圣上用兵，从来料敌如神。此番既判断李世民可能南下，必也不会料错。”

络腮胡子的这偏将用力点头，说道：“将军说得是！……却是适闻将军转述圣上令旨，圣上在令旨中，令我部若能攻下子午山，便抢先占了险隘。将军，这子午山，我部前在北地郡时，曾路经过，是乃北地、上郡、京兆三郡交界之咽喉，地势险峻得很。圣上这是打算，李世民若真往弘化、北地退，便以子午山为锁钥，将他堵在北地郡里头！”

“正是如此。”秦琼颔首，说道，“若李世民果真退守关西，圣上新给我部之此任，就远比而下的袭扰扶风更为紧要。我部在扶风郡袭扰月余，虽连战连捷，到底只是偏师扰敌，算不上什么大功。可若能在子午山堵住李世民东进通道，便胜过在扶风打再多的小仗。”他环顾诸将，说道，“子午山险隘之地，唐军定会固守。我部若往攻，必是苦战，公等惧否？”

帐中诸将齐齐起身，躬行军礼，轰然应道：“愿随将军死战！”

秦琼看着这一张张斗志昂扬的面孔，嘴角露出了点难得的笑意，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将手一挥，令道：“好。公等今日便各准备，明日开拔！到了北地郡，即先探子午山敌情。”

诸将应诺，鱼贯退出帐外。

……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营中便忙碌起来。

伙头军将冻得硬邦邦的干饼在火上烤软，士卒们就着热水匆匆咽下。马匹被牵出马厩，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秦琼亲自巡了一遍营，检查了各队的准备情况。卯时刚过，他便翻身上马，将手一挥。千骑踏着晨曦的微光，出了山谷营地，向东北方向而去。

这往北地郡去的一路，便是来时走过的老路。

只是来时是南下，此刻是北上。来时是潜行，此刻是疾进。马蹄踏过枯黄的草甸，踏过结冰的溪流，踏过被朔风扫得干干净净的官道。沿途的村庄大多已人去屋空，偶尔有几个老妪蜷在村口，用浑浊的眼睛望着这支从南边来的骑兵，既不躲，也不迎，尽是听天由命的呆滞。秦琼策马从她们面前经过时，总会微微放慢马速，低头点头致意，然后一夹马腹，继续向前。

三日后，部队重过浅水原。

上次路经此地时，秦琼曾经感慨李世民年纪轻轻便能用兵如此，是个军事奇才；此刻他再经此地，却上次也已有的另一个念头，配上当下关中的战局形势，则更清晰地也再次浮现出来：李世民确是奇才，只是奇才若逆了天命，便也只能在这浅水原上留下满地的枯骨与断矛了。

又行两日，过了罗川县境。

前方便是北地郡了，子午山就在百余里外。

这日傍晚，秦琼正率部沿着泾水支流的一条溪谷行进，又一道李善道的令旨疾驰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