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面问朱粲求何封

夜幕初垂时，洛阳城各门洞开。

薛世雄与皇甫无逸立在城东建春门的城楼上，看着一队队汉军举着火把，秩序井然地开出城外。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在夜色中汇成沉稳的河流。

按照李善道的严令，除薛世雄本部五千精锐留驻皇城及诸门要地外，其余入城部队，包括屈突通、裴仁基、徐世绩、黄君汉、高曦、高延霸等等各部，均须在亥时前完全撤还城外营区。

巡骑往来奔驰，传达着一条条简洁的命令。

偶有因驻地交接、行军道滞引起的些许骚动，在各级将校的弹压下迅速平息。

与此同时，城北洛水畔的空旷地带，篝火如星。

屈突通与段达坐镇於此，正在进行对降卒、俘虏的编遣。

降卒、俘虏中的本地丁壮，已皆遣散，——遣散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当“本地丁壮缴械后可以归家”的命令传开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与哭泣，被强征入伍的众多降卒、俘虏，丢下武器，朝着皇城方向叩个头，便成群结队地飞奔回城，去寻找可能还在世的亲人。

剩余两万二千余原隋军战兵及部分无家可归者，则都被集中在了这里，划分为数十个方阵，在汉军弓弩手的监视下，先逐一完成登记，随后打乱重编。并不是直接编入汉军，而是屈突通将其分为“修城”、“漕运”、“辎重”三营，明日起，先让他们进行不同的劳作。

“修城营”修复城墙与城门；“漕运营”疏浚洛水码头、通济渠河道；“辎重营”负责搬运军资、清理战场。每日劳作，计工给粮，表现优异者可逐步补入汉军序列。

原隋军中级以上将校三百余人，则被单独看管，等待进一步甄别。

一夜的紧张工作，在篝火交织的光影里悄然推进。

到次日天亮时，调出城的部队已悉数归营，三营降卒也已完成初步整编。

……

晨光中，一夜未眠的屈突通、薛世雄，不能再如昨天一样可以先休息会儿了，安排完余下的善后诸务，两人与皇甫无逸、段达等即刻再次赶赴皇城乾阳殿。

乾阳殿前宽阔的广场上，气氛庄严肃穆。

没有仪仗华盖，只有三千名从诸军中选出来的汉军将士披甲持械，分为三军，肃立无声。

广场中央，一座以青砖临时垒砌的祭台矗立。

台上并无神主牌位，树立着三杆数丈高的大旗。一面旗面上写着：“英雄烈士永垂不朽”；一面旗面上字迹较多，写着：“自瓦岗举义，为解民倒悬，前赴后继，捐躯阵殁之将士，永垂不朽”；一面写着：“自隋失道，为解民倒悬，前赴后继，捐躯阵殁之将士，永垂不朽”。

辰时，诸臣皆到。

李善道身着帝王冠冕，佩剑，出乾阳殿，登临祭台。

屈突通、薛世雄、于志宁、薛收等文武重臣，俱皆随从。

台下的三千将士，目睹此幕，鸦雀无声。

薛收捧着祭文

，面向将士，大声宣读，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维大汉贞观元年，岁次己卯，八月己酉，皇帝善道谨以清酌庶羞，告祭於自瓦岗举义以来，为民捐躯将士之灵曰：呜呼！自杨隋失道，海内沸羹，黔首罹烹鼎之灾，苍生陷倒悬之厄。豪杰奋起於草泽，忠义激荡於山河。尔等或从定河北，或再战并秦，或搏北邙，或安青兖。矢石交前而色不改，锋镝贯体而志愈昂。饮血卧雪，誓清九野之尘；断脰捐躯，欲换八方之泰。今烽烟暂息，洛都初定，旧鼎已革，新命惟休。朕每思浴血之晨，常念陷阵之夕。尔等丹心未冷，化碧草以沃中州；铁骨犹温，作青山而护故垒。功虽不显於钟鼎，魂实长昭於日星。兹以三军肃列，万籁同喑。奠此浊醪，慰彼荒遐。泉台若晓，应识寰宇重光；旌旗所向，终教乾坤再造。忠魂毅魄，永翊皇图；大节英风，长存简册。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宣读毕，李善道亲将三碗酒洒於祭台前，又亲将祭文投入铜炉，青烟袅袅升腾，与晨光交融。

台下三千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然，声震云霄：“忠魂不朽！大汉永昌！”

李善道回身，重新肃立台前，抬手向将士致意，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坚毅面庞。风起，三杆大旗猎猎作响，“永垂不朽”四字在朝阳下灼灼生辉。远处洛水微澜，映着乾阳殿飞檐翘角。得东都首日，安抚城中百姓为要；而於第二天，即祭奠自隋以今牺牲的烈士，却新朝气象，汉帝心胸，果非旧朝可比，也绝非昔日之李密、今犹窃据关中、江表之李渊、萧铣诸辈可及！

台上群臣也都伏拜在地，亦同声大呼：“忠魂不朽！大汉永昌！”

复又台上群臣、台下甲士山呼万岁，直冲云表。

待呼声渐歇，李善道按剑而立，顾盼群臣，转瞰将士，沉声说道：“今隋之亡，亡於隋也；汉之兴，因民心也！而亦因君等与自瓦岗举义以今阵亡将士历战浴血之功也！朕今日当此三军之面，在此立誓：凡阵亡将士，抚恤加倍，遗孤由官府供养至成人；凡伤残者，赐田免役，养其终身。凡功臣之后，择优授职；凡战殁之地，官为立碑，春秋致祭，必不使英烈湮没无闻，须当使忠骨长铭青史。此誓既出，金石为开，若有违者，天人共戮！”

“万岁、万岁！”吼声从三千将士喉咙中涌出，汇成滚雷，掠过广场，直传入外郭之城。

祭奠毕，气氛转为凝重中的生机。

百余名被各坊推举出来的父老，被引至祭台下方。

王宣德指挥侍臣抬出数十个麻袋，李善道亲自解开一袋，露出里面饱满的粟米、麦种。

“诸位父老。”李善道抓起一把种子，让它们从指缝间流下，“洛阳连年兵灾，田畴荒芜，朕知尔等饥寒交迫久矣。这些种子，是朕从河北调来，今分发各坊。朕已下旨，清查荒地，亦尽授民耕种，及免洛阳三年赋税。只盼尔等重拾犁锄，春播秋收，莫负这河洛沃土，让这洛阳四野，早日重现粟麦青青！”说着，他亲将一小袋袋种子，

授与鱼贯上前的父老手中。

一位白发老翁接过种子，紧紧抱在怀里，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泪如雨下，颤声呼道：“陛下真小民等之主也！”更多的父老跟着跪下，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感激的呜咽。

“都起来。”李善道扶起近前的几人，说道，“洛阳百姓受苦太久，朕来晚了，公等此跪，朕受之有愧！自今而后，朕无别他求，唯愿在朕治下，公等可以饱食暖衣，安居乐业。”

希望，如同李善道手中流泻的种子，在这一刻，真切地落入了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和这些干涸龟裂的心田之中。秋风拂过祭台大旗，卷起几粒未落尽的粟米，在阳光下熠熠如金。

……

当日傍晚，朱粲被单独召到御营。

帐内只有李善道、屈突通、于志宁、王宣德几人。

朱粲依礼参拜，脸上的疤痕在帐中才点燃的烛火下半明半暗。

“将军请起，不必多礼。”李善道温言笑道，“将军助战洛阳，功劳不小。若从杨公卿夜袭的是将军之营说起的话，将军还可说算是头功。我素来赏罚分明。将军之功，我不会埋没。这两天就要下册封功臣的诏书，此召将军，便是想当面听听将军的心意，将军欲得何封、何赏？”

朱粲来前，还以为李善道又是要责斥他军纪不严的事儿，不曾料到，居然是问他欲得何封。他怔了下，心念急转，一下搞不清楚李善道究竟是何意图，不敢轻易作答，便慌忙才刚站起的身子，又拜倒地上，口中惶恐说道：“臣蒙陛下不弃，得效微劳，已感天恩浩荡，岂敢更求封赏！臣唯愿效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李善道摸着短髭，笑道：“效死报恩，当然是好，但我岂不明事理之愚者？这天下，自是没有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的道理。将军有忠心，我很高兴，但将军的功劳，也绝不能埋没。将军若执意推辞，倒显得朕赏罚不明了。”知道朱粲不会敢提出他想要何封，就直接将自己打算封他的爵位道出，“将军是谯郡人，我便以谯郡公授你，如何？”

朱粲心头略微失望，才只是个郡公？要知他依附李密的时候，李密授他的可是国公，并且去年见李密势衰之后，他还动过称帝的念头，只最终因李善道兵锋所向、势不可挡而作罢。只他心中虽然不满，不敢流露分毫，将额头贴在地毡上，故作欣喜，答道：“臣叩谢天恩！陛下厚恩，臣肝脑涂地，难报万一！”顿了下，又请罪说道，“启奏陛下，臣部军纪确有不严之处，昨日受陛下口谕后，臣已责成部将整饬。臣日后必严加管束，如有再犯，甘愿领罪伏法！”

李善道点了点头，没在军纪上多言，说道：“将军若无异议，这两天旨下，便正式授将军谯郡公爵。还有一点，我也想问问将军心意，即商州总管、蔡州总管两职，将军欲择何者？”

如果说“谯郡公”之授，还只是失望，李善道紧接着抛出来的“商州总管、蔡州总管两职”的选择，却就让朱粲心头一跳，尽是愕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