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飞禀无备急进军

同一片夜空下，雕阴郡北部的山道上，一支军队正在摸黑急行。

正是郭子和所率步骑。

这时，他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骑在匹黄骠马上，行在队伍的前列。

却这郭子和，比梁师都要小一些，才只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岁。

夜色下观之，只见他面皮微黑，颌下短须硬如钢针，尽管年轻，有着几分与他年龄不相当的沉毅。事实也正如此，至少和梁师都比起来，在为人处世上，他比梁师都沉稳老练，不像梁师都妄自尊大，而是颇有自知之明，虽然也曾僭号，但行事也算较为谨慎小心。

他本故隋左翊卫，家在同州蒲城，即后世的陕西渭南，因罪流放榆林。

就在梁师都作乱前后，他也作乱榆林，与死士十八人抓住了郡丞王才，杀之，开仓赈民，於是割据榆林郡，自称永乐王，建号丑平。他一个外地人，要想在榆林稳住脚，非得靠外力不可，便在割据之初，他南联梁师都，北事突厥，并将他的一个弟弟送去突厥为人质，从而获得了突厥的支持，进而借此得以稳固了他在榆林的统治。——彼时突厥尚是始毕可汗在位，如册封刘武周、梁师都相同，始毕可汗对他也做了册封，封他为平杨天子。“平杨”也者，如前所述，平定杨隋之意也。郭子和一郡之地，怎敢当此称号？他推辞不敢接受，遂乃始毕可汗改封他为屋利设。——“屋利”，突厥语中意为智慧，可见他虽是拒绝了始毕可汗最初给他的册封，但却也凭借推辞背后的谨慎、小心，反而赢得了始毕可汗的认可。

郭子和“智慧”的一面，不仅表现在不敢接受“平杨天子”这一称号的审慎态度上，并体现在他对时局的把握与权衡之中。武德元年，李唐刚在长安建立，此际不说关东，只在关中，李唐还有不少的对手，比如薛举父子，此际即正为李唐强敌，然郭子和远在榆林，却不远千里，就主动遣使到长安，向李渊表示归附之意。李渊当然很高兴，当即授任他灵州总管、金河郡公。去年，李渊又晋封他为郕国公。由郡公升为了国公，再往上就是王爵了。

和梁师都的甘愿奴事突厥，以仗其势，骄狂自恣迥异，郭子和无论是此前拒绝始毕可汗“定杨天子”的册封，抑或主动归附李渊，都显示出了他审时度势的明智，“智慧”两字，的确名副其实。——且则，从李唐初一建国，他就立即归附也可看出，他对突厥实是并无长久依仗之心，先前的臣事，只是迫於形势罢了。毕竟不是每个汉人，都像梁师都等，甘心为外族驱策。突厥再强，也是异族，作为汉人，郭子和终究不愿长久屈身事之，心终不属。

这一点，必须得说，他比梁师都之辈，强得要多。

甚至因为对李唐的“忠诚”，就在前些时，郭子和还惹怒了新继突厥汗位不久的处罗可汗。他遣派细作探查突厥的虚实，暗中给李渊上表章奏闻，结果他的细作被突厥的巡逻骑兵抓获，处罗可汗大怒，囚禁了他派在突厥牙帐为人质的弟弟郭子升。这些，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此番领兵南下，郭子和系奉李渊密令。

李渊在下给他的密令中，要求他尽起本部步骑，南攻延福城，断汉军粮道、后路，以动摇汉军军心。虽是说接令之后，郭子和没有过多犹豫，即从令整兵南下，但李善道是谁？威名之盛，郭子和早有闻知！延福城中的汉军守卒当下并且有一两千数，又河东的汉军随时可以渡河来援，李渊的这道令旨，说实话，执行起来实有不小风险，给郭子和造成了很大压力。

“还有多远？”郭子和望着夜色下的官道前方，问身边从将。

“回阿兄，已过雕阴山垭口，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延福城。按这速度，明日午时前定能抵达。”答话的是个相貌与郭子和有些相像的年轻将领，正是郭子和的弟弟郭子端。

郭子和弟弟不少，他自称永乐王后，仿照刘邦的旧例，尊其父为太公，以其弟郭子政为尚书令，郭子端、郭子升为左右仆射。兄弟几个，或为主君，或为大臣。不过随后，在归附了李唐后，尚书令

、左右仆射这些官职肯定是便任用不了了，郭子政等各得了李唐的其它授任。其中，郭子端、郭子升皆被李唐拜为了将军。他两个现是郭子和在其部中的副将。这次南下往攻延福，郭子端、郭子升皆从行部中，郭子政则被留在了榆林郡，看守后方。亦无须多言。

郭子和点点头，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月光下，两千多步骑拉成长长的队伍，在蜿蜒的官道上如一条沉默的长蛇。

士兵们已是甚为疲惫。从榆林出发，连日急行，便是铁打的汉子也难免脚软。

但郭子和知道，行军却还不能停。李渊令他受李世民节制，李世民昨日新下给他的军令，令他“务必三日内，进到延福”，明天就是李世民所限定给他的三日日期的第三日了。

“传令，原地休整两刻钟。人吃干粮，马喂草料。”虽然行军不能停，但从昨日到现下，没有大的休整，何止兵士，便是战马也都疲累得很了，短暂的休息却是必须的了，郭子和下令。

命令传下，队伍陆续停驻。

士兵们席地而坐，默默啃着硬饼，战马低头嚼着草料，只有偶尔的嘶鸣打破寂静。

郭子和下马，走到路边一块大石旁坐下。

亲兵递上水囊和肉干，他摆摆手，只喝了口水。

扭脸望了望坐地休息的身后步骑，——他严格遵照李渊的令旨，此次奔袭延福，确是倾尽其力，这两千多步骑不但是他部兵马的绝大部分，并且其内还包括了一些出兵前临时在榆林郡裹挟的丁壮；接着，他回过头，又再一次地望向前头夜色下，通往延福的官道。

探报得知，延福的汉军守卒一两千众，只靠他这两千多步骑，如果是野战的话，汉军守卒多是步卒，也许还有获胜的可能，可若是攻城，必然是打不下延福县城。

李世民昨日下给他的军令中，就其部到了延福后的具体作战部署、任务，给他做了详细的指令，指令所云不由浮现他的脑海，“公部到延福后，不必急於攻城，可合上县诸县之兵，使诸县步卒结营城外，制衡城内；公引本部骑抄掠延福渡口，黄河西岸沿线，断伪汉粮道，河东伪汉步骑若是渡河西援，公即据河滩险要，截击之，务使其不得过河，即大功一件”。

简言之，给他的军令即，不必攻城，以断汉军粮道、援兵为要。

比起攻城，这个任务是要轻松一些，并且能够发挥其部多是骑兵的优势。

可是，郭子和心头的压力未有因此便有减轻。

薛举号称西秦霸王，兵锋锐盛，而为李唐所灭，可见李唐兵马之更为精锐，但定胡渡口一战，李世民所率的唐军精锐却被汉军歼灭泰半，汉军之锐，则明显又是在唐军之上！上县等县的唐兵守军，早是军心惶恐，靠他们能看住延福城内的汉军么？而又若河东汉军闻其皇帝在肤施遇急，不顾太原等地唐兵，大举来援，他才两千多步骑，又能将他们挡在黄河对岸么？

只却压力虽大，李渊、李世民的军令已下，郭子和别无他法，也只能遵从。

他望着夜色下向前延伸的官道，心中默默盘算着行军路程与时间。若要解决他的这两个担忧，眼下只有两个期望，一个是咄苾所率的突厥骑兵与李世民所率的唐军，能够一战克胜，尽早歼灭肤施城下的李善道所部汉军；一个是对岸河东的汉军主力，不会很快地便渡河来援。

两刻钟后，队伍再度开拔。

次日午后，延福城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郭子和与郭子端、郭子升等驰骑，先到城北近处观望。

所望到的情形入眼，自出兵之日便开始有的担忧、压力，在这一刻，蓦然减轻！却是延福城头，此时旌旗稀疏，守军不多，以至城门都还开着，吊桥也未收起，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郭子端、郭子升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喜色满面，齐声叫道：“阿哥，城未有备！”

郭子升紧接着说道：“阿哥，此必我军奔袭迅捷，汉贼事先不知之故也！若趁此良

机，领兵突入，夺其城池，岂非易如反掌？”请战说道，“弟愿领精骑二百，疾驰夺门。”

郭子和抬手止住他，扫视城头上和城门口的动静，城门口的守卒原本是在地上坐着，见郭子和等数十骑驰近，这才慌忙站起，仓促间连兵器都持得不稳，而城头上的守卒在望到他们之后，也是一阵慌乱，或向前探身张望，或去取弓箭，亦有转身往城下跑的，——这一派所见情形，怎么看，都是城中的汉军守卒的确是毫无戒备。攻是不攻？郭子和正决断之间，城门口的守卒分出十余人，赶到城壕边，已在扯起吊桥；城头上急匆匆地也上来了几个汉将。

“罢了，贼虽无备，我军长途跋涉，人马皆疲，不宜急战，且贼已在收起吊桥，攻之难克，徒损士卒。我等便谨守秦王军令，候上县诸县兵到后，以其诸县兵困住城中，我等袭扰汉贼粮道便是。”到底是汉军威名在外，虽然城中看之无备，郭子和也还是心存忌惮，小心为是。

郭子端说道：“这等好机会，阿哥，放过岂不可惜？”

周边从骑都是郭子和的亲信，他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便远望着汉军拉起吊桥、关闭城门，以及渐渐增多的守卒闻讯赶到城头，在军吏们的指挥下，弓上弦、矛出垛，列队布防，与郭子端、郭子升说道：“我等此遭奉圣上令旨兵来延福，圣上令旨、秦王军令固不可违，但是……”

“但是什么？阿哥。”郭子端问道。

郭子和回头，望了望后边陆续开到的本部步骑大队，说道：“但是这次圣上与咄苾联兵，围歼李善道所部汉军，到底能否克胜，却尚两可。若圣上大胜，当然最好不过，可倘若圣上此战未能得胜，关中恐怕早晚为李善道取得之。你我兄弟，当此之际，圣上的令旨要遵从，秦王的军令不可违背，但是也须为咱们自己留一条后路。这带来的两千多步骑，能多保全一分，我等就须多保全一分！反正秦王未令我军攻城，又何必冒险强攻，徒损兵马？与其让士卒无谓折损，不如只管遵秦王之令用兵，此般，既不违令，亦保存实力，静观待变，方为上策。”

郭子端、郭子升恍然，这才知了郭子和藏在心中，之前一直未有与他们说过的真实盘算！

“原来阿哥是存了这样的深意。”郭子端赞佩地说道，“既不背圣命，又不陷危局，保全自身，进退之间，游刃有余，诚然远谋！”顿了下，说道，“既然如此，便依阿哥之策行事。”

郭子升问道：“上县等县兵马，不知几时会到？”

郭子和说道：“秦王令他们到延福的日期，与令我军的时日一样，估计今晚前就能到了。”不再多看城头守卒，转过马头，打马一鞭，驰还向后边的本军队中，随口令道，“将延福城中守卒无备，我军本要趁势攻之，然守卒反应及时，已将城门关闭此讯，飞禀秦王。”

郭子升应诺，便召来亲信军吏，写下军报，令送往李世民处。

……

信使离开延福城外，一路疾行，渡过延水，远远绕过城平、延川两县，一夜半日后，到了延安城。延安城外新扎起了几座营盘，旌旗如林，却这几座营盘中驻扎的这些昨天刚到延安县的兵马，可不就正是李世民诈以李元吉之名，率来的数千唐军步骑！

郭子和的军报，呈到李世民帐中时，李世民身披铠甲，在一干从将的扈从下，正要出帐。

暂停脚步，看罢军报，李世民顾令身后周遭从将，说道：“郭子和已到延福。延福汉贼守卒仓促无备。延福关系汉贼粮道、退路，此等要害之地，却竟无备，以此推知，又足可见李善道对我军与咄苾的此次联兵夹击，必然也是无备！而郭子和的军报既已送到我处，想来延福城中汉贼守军的急报，也应已传到肤施城下的汉贼营。汉贼闻之，势必震恐。这更有助我军奔袭此战。将此报传下各部，以鼓我士气。再传令各部，咄苾部已进到延安北境，明日入夜后，就将对汉贼展开突击，我军务必明晚前赶到肤施，以不误战机，催促各部加紧集合，一个时辰后，从我全军进兵肤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