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狄知逊的选择

“仁者，心之德也，爱之理也。立身行事，以仁为本，方能不偏不倚、行稳致远。”

“杰者，才智出众、卓然不群之人。仁在前，杰在后，是要他先修品德，再论才能，人品立住了，才情才不算白费。“

“至于字嘛......”

楚天青笑道：“就叫怀英。”

狄知逊默念了一遍：“狄仁杰，字怀英......怀英......”

楚天青一本正经地解释。

“怀者，胸怀天下，心中有丘壑。”

“英者，英华内敛，锋芒不外露。”

“两个字合在一处，是盼他既有凌云的志向，又有沉得住气的性子。”

“这世上有本事的人不少，但能把本事藏住了，用对了地方的，才算真英雄。”

狄知逊低头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越琢磨越觉得有滋味。

仁杰，听着就厚重沉稳，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好铁。

怀英，又添了几分温润，像宝剑藏在鞘里，不出鞘时你看不出锋芒，一出鞘就是石破天惊。

这位一向稳重自持的年轻学子，眼眶又热了。

他抬起袖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声音哑了几分。

“殿下赐名，又赠了这么一桩吉梦，学生......学生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楚天青被他这阵仗闹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行了行了，你好好把孩子养大，让他做个正直的人，比什么都强。”

狄知逊重重地点头：“殿下放心，学生一定不负所托。”

楚天青往后一靠，重新懒洋洋地陷进沙发里，看着狄知逊那张喜形于色的脸，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的考卷，本王已经看过了。“

狄知逊身形一僵，后背瞬间绷得笔直。

殿下是看过自己的考卷了。

不然以殿下的地位，为何会让自己这么个无名学子前来找他？

还亲自陪着说话、赐名、讲梦，热络得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客套。

一个日理万机的亲王，如果不是特意留意过他的卷子，了解过他的底细，怎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考生如此上心？

狄知逊心跳快了起来。

难不成......自己的答卷，真

的入了殿下的眼？

他喉头滚了滚，激动道。

“学生浅薄，还请殿下教导。”

楚天青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上辈子他考完试等成绩的时候也是这德行，老师一叫名字心就提到嗓子眼，是死是活全看对方脸上那点表情。

他也不卖关子，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答得不错。”

狄知逊的呼吸停了一拍。

答得不错。

这四个字，从楚王嘴里说出来，比他寒窗十年读过的所有圣贤书加起来都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

“学生......学生多谢殿下！”

楚天青看了他一眼，继续慢悠悠地道。

“虽然很多方面还有欠缺，但以大唐学子普遍的水准来说，已实属难得。”

狄知逊闻言，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虽出身世家，家中门第显赫，但太原狄氏这一支到他父亲狄孝绪时，虽官至尚书左丞，却算不得李唐皇室最核心的圈层。

他自幼被父亲耳提面命。

狄家的子弟，门第给你的是起跑线，但跑多远，得看自己的本事。

他一盏孤灯熬到三更、一摞书翻到烂边，才攒了这份底气走进长安的考场。

如今楚王一句“属于优秀的那一批”，让他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起身朝楚天青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抬爱，学生日后一定不服殿下所望！“

楚天青点点头又道。

“既然把话说开了，那本王也不绕弯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是想跟着本王，还是在朝廷里求个一官半职？“

狄知逊一愣，坐直了身子。

楚天青放下茶盏，解释道。

“你听我说完再决定。跟着本王，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正经官职给你。但本王能教你一些旁人不会教的东西。”

“当然，你若想入朝为官，本王也不拦着。”

楚天青的话说完，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狄知逊低着头，心里开始快速盘算起来。

去朝廷，那是千百年来读书人唯一的光明大道，是他

父亲念叨了半辈子的正道，是他寒窗十载每一盏孤灯映照着的方向。

放榜之后进六部，从七品做起，熬资历、攒人脉，十年二十年，或许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稳当，体面，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这条路走得再顺，也不过是千千万万读书人走过的老路。

他父亲走到尚书左丞，算是太原狄氏这一支的顶了，再往上，那堵墙厚得很，不是光靠才学和资历就能凿穿的。

狄知逊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个懒洋洋陷在沙发里的年轻人。

殿下是亲王。

说破天去，亲王不是皇帝，手里没有生杀予夺的皇权，没有九五之尊的名分。

放到朝堂上论分量，亲王比起天子，是矮了一截的。

可殿下这个亲王——

他心思转得飞快。

这位楚王殿下不是寻常的宗室亲王。

别的王爷住在自己的王府里，整日里养养花、逗逗鸟，安安分分地做个富家翁，生怕被天子猜忌。

可这位殿下呢？

可是弄出了好几样震惊天下的东西。

可陛下没说过他一句不是，反而称赞有加。

甚至是为了楚王，敢跟世家对着干。

能这份信重，满朝上下数一遍，能有几个？

狄知逊的喉咙微微发紧。

天子门生是不少。

三年一科，每科几十个进士，到老圣人手里攒了多少年，满朝文官有一大半都算天子门生。

可殿下的门生呢？

那些女医不是门生。

至于幕僚、清客、学生......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狄知逊脊背窜上一阵酥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若点了这个头，他就是楚王门下第一个正经收入门墙的弟子。

头一份。

独一份。

他太清楚"头一份"这三个字在官场里有多重了。

天子门生成百上千，谁能记得住谁？

可若是一株幼苗长在荒地上，但凡长了半寸，天底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看着它、记着它。往后殿下若真有所成，他狄知逊就是所有人绕不开的第一块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