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不问出身

李世民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那排答题卡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左边是填涂个人信息的区域。

姓名、籍贯、考号，每一个格子都填得工工整整。

右边是答题区域，每道题对应一排格子，考生在选定的选项上涂黑。

纸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只有一个个黑色的方块。

李世民端详片刻，放下答题卡，转向楚天青。

“天青，朕知道你那机器阅卷快，可到底是怎么个快法？怎么个看法？朕......想看个明白。”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耳朵全竖了起来。

楚天青环顾一圈，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笑着点了点头。

“行，既然诸位想看，那就看看吧。”

他走到长桌前，把王珪带来的那几摞答题卡整理齐整，然后转身走到监控室角落的一台设备前。

那台设备众人之前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搞明白是干什么用的。

它和上午那十台电脑不同，更大、更笨重，通体乳白色，上面有一个可以掀开的透明盖子，能看到下面的玻璃板。

设备旁边连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漆黑一片，只显示着一行小字。

“这是扫描仪。

楚天青拍了拍那台机器的外壳：“答题卡就是通过它来读的。”

说着，他拿起一摞答题卡，掀开上盖，整齐地码放在玻璃板上，合上盖子，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白光亮起，嗡鸣声轻响。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屏幕上便跳出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表格。

一百行，三列——考号、姓名、分数。

殿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楚天青已经指着屏幕念了起来。

“第一份，考号2406，考生陈明，三十七分。”

“第二份，考号1139，考生宋虞，三十二分。”

“第三份，考号2222，考生李兴，九分……”

一分钟不到，一百张答题卡已然判完

房玄龄凑到屏幕前，眼睛瞪得溜圆：“这......这就判好了？”

“好了。”楚天青拍了拍扫描仪：“一百份，不到半盏茶。”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表格上，像是要把那些数字看出什么玄机来。

可什么玄机都没有——就是简简单单的分数，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不需要磨墨，不需要铺纸，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需要翻来覆去地核对，甚至连笔都没动一下。

孔颖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自己当年参加科举的时候，考完之后等了整整两个月才放榜，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掰着指头算日子。

而现在，一百份卷子，不到半盏茶。

房玄龄盯着那个表格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殿下，这一百个人的成绩，能保证没有差错吗？”

“能。”

楚天青回答得斩钉截铁：“电脑不会累，不会走神，不会因为心情好坏影响判断。你上午来判是这样，下午来判是这样，明天来判还是这样。同一份答卷，判一百遍，一百遍都是同一个分数。”

“那有没有可能，考生涂卡涂得太轻，机器认不出来？”

“这倒是有可能。”

楚天青没有回避：“所以我们在发卷之前就已经反复强调过，填涂必须用2B铅笔，必须涂满、涂黑、涂均匀。而且我们会先过一遍筛，把那些填涂不规范的挑出来，由人工复核。”

房玄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后李世民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

“天青，这一百张里，没一个超过三十分的，还冒出来个九分，连三分之一的分数都没考到。朕问你，就这成绩，你能选出什么人才来？”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楚天青身上。

楚天青没有急着回答。他把手里那摞还没扫描的答题卡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李世民，也面对着满殿的大臣，笑了笑。

“老李，我说句实话，我这次，本来就没打算挑人。”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挑：“哦？”

“一来，不现实。”

楚天青伸出食指：“这套题是什么难度，我心里有数。别说考满分，能考到六十分以上的，那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一千个人里

头能出一个就不错了。”

“三千二百个人，能出三五个我就烧高香，你指望我挑出一两百个？那不是为难我，是为难那些考生。”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二来......我暂时也没那些精力。”

楚天青笑道，用手比划了一下：“十个，十个是我的上限。再多，我看不过来，也带不动。”

殿内沉默了片刻。

房玄龄与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魏征这时忽然开口了。

“既然殿下只打算挑十个，那今日这场科举，三千二百人赴考，最终只取十人，传出去，会不会有人说殿下是在......走过场？”

这话问得直，殿内气氛微微一紧。

楚天青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魏大人问得好。但我要说的，恰恰是这个。”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殿朝臣：“我办这场科举，不是为了取士。”

殿内众人一愣。

不是为了取士？

那为了什么？

“我是为了告诉天下所有人一句话，日后的科考，不只是靠四书五经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日之后，我出的这套考题，必然会传遍天下。”

“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它足够荒唐，足够扎眼，三千二百个人考出三千二百个低分，这本身就是天大的新闻。茶楼酒肆会聊，乡间里巷会传，街头巷尾会议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到那时候，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原来铁匠也能考。原来商贩也能考。原来戏班的乐师也能考。原来那些从来不被正眼看待的人，也有资格坐到考场里，拿起笔，为自己争一个出路。”

殿内彻底安静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看不出在想什么。

“孔夫子当年说，有教无类。”

楚天青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却更有力量。

“今天我楚天青也说四个字......”

他环顾满殿朝臣，一字一顿。

“不问出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