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若是如此，何必开始

秦昭翎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头更是焦急，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

“过去了？你说得轻巧！”

“那可是陛下，是天子！天威如狱，岂是儿戏？”

“今日或许念着旧情或你的功劳不予追究，可这道裂痕终究是存在，陛下他会一直记着的！日后若稍有风吹草动，或是有人从中作梗，旧事重提，你当如何自处？？”

她越说越觉心惊，眼前仿佛已浮现楚天青日后可能面临的种种困境——下狱，流放，甚至更可怖的景象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抽一抽地钝痛。

楚天青闻言，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他李世民君临天下，执掌生杀，要处置谁，难道还会提前敲锣打鼓，广而告之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昭翎写满焦虑的脸上，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再者，即便我想走，你以为，他会让我轻易离开吗？”

尽管在楚天青自己看来，若他真决心要走，李世民未必会行那决绝之事。

但这些盘算与底气，此刻却没必要，也不便对秦昭翎明言。

可秦昭翎见他仍是这副浑不吝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焦急。

她下意识地又往前凑近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字字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你如果想走，我可以帮你！我认识几位父亲旧部，如今掌管着部分城防与夜间巡守，或能寻到空隙，助你悄无声息地出城！只要离开长安，便是天高地远......”

送楚天青离开，这是秦昭翎能想到的唯一能保他周全的法子。

即便这计策风险巨大，甚至可能万劫不复，但她也愿意铤而走险，试一试这渺茫的生机。

楚天青闻言，微微有些诧异。

“秦姑娘，若后果真如你所设想的那般严重，私放我这触怒天颜的‘罪人’，这会是什么罪名，你不会不清楚吧？”

“此事但有一丝风声走漏，莫说你自身难保，便是令尊的一世英名，乃至整个秦府上下

，都可能被牵连，轻则削爵流放，重则......你想过吗？”

“......”

听到这话，秦昭翎沉默了。

私放触怒天颜的罪人，会是什么罪名......她岂会不知？

那轻则丢官去职，重则......抄家灭族。哪怕他爹功劳再大，也难逃严惩。

其实来之前，她本不打算说这个办法，毕竟她也不愿因楚天青而连累家人。

可方才，看着楚天青那样浑不在意，仿佛生死皆可一笑置之的模样，让她一时焦急，不管不顾地将这最危险，也最不该提出的方案囫囵地说了出来。

此刻被楚天青点破，那股热血瞬间冷却，留下的只有后怕和一丝被看穿心思的难堪。

那可怕的后果，她并非没有权衡过。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可能会死”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压倒了一切对自身安危的算计。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微颤的嗓音，却效果甚微。

再次抬眼望向楚天青时，眼里已经氤氲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是，楚天青，我不想......我不想见你沦落到那般境地！”

听到秦昭翎这句来自心底深处的话，楚天青呆愣了片刻。

饶是他神经大条，此刻也清晰地感受到了秦昭翎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二人一时无言。

片刻后，楚天青脸上的随意之色渐渐收敛，他看着秦昭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秦姑娘，

你的好意，楚某感激不尽。但跑，我是不会跑的，你也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秦昭翎因担忧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我楚天青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从未想过要牵连无辜，更遑论是让一位姑娘为我冒这抄家灭族的天大风险。此非君子所为，更非我楚天青的处世之道。”

“另外。”

楚天青嘴角牵起一丝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冲着窗外抬了抬下巴。

“你且看看，我这医院内外，明里暗里，有多少李世民的人马，你可知道？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他们离开长安，无异于痴人说梦。”

秦昭翎闻言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只见树影摇曳，人迹寻常，但经他一点，那平静之下仿佛瞬间布满了无形的眼睛。

她方才只顾着急，竟完全忽略了这最现实不过的阻碍，一时哑然。

“秦姑娘。”

楚天青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言辞恳切，却字字如刀。

“说真的，我虽向来鄙夷那些所谓的门第之见、世家规矩，但有时静下心来，也不得不承认，‘门当户对’这四个字，能在世间流传千年，被无数人奉为圭臬，自有其现实的道理。”

“那绝不仅仅是家世地位、财富权力的差距，更是从小耳濡目染的不同教养、待人接物的迥异方式，乃至看待这世间万物的眼光格局，还有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都可能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

“世家贵女，金枝玉叶，一言一行，一动一静，都关乎家族荣辱兴衰，规矩体统大过天。”

“而我，一介山野游医，漂泊惯了，疏懒成性，所求不过是自由来去。”

他轻轻摇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决绝。

“我不可能，也绝不会，去屈就谁家的规矩，做那仰人鼻息的上门女婿。那非我志向所在，长久下去，对对方而言，也未必就是幸事。”

“反过来，若要让一个自幼锦衣玉食，习惯了前呼后拥的世家女子，抛弃现有的一切，来到我这乡野草舍，忍受粗茶淡饭，荆钗布裙，亲朋疏离......”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且不论她是否真能放下，即便能，我又于心何忍？那对她，太不公平。”

“一时的新奇或情热或许能支撑一年半载，但十年八年呢？人不可能为了另一个人，彻底磨灭掉过去十几二十年来烙在骨子里的习惯与认知。那样的勉强，最终只会酿成怨怼。”

说到这儿，楚天青看向窗外，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何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