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讥讽

……

数日后，山城方面的正式贺电送到了衢州。

方志行捧着电报快步走进指挥部，神色有些复杂，他跟着顾沉舟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手里这封电报，还是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司令，委员长亲拟的贺电。”

顾沉舟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金华和丽水之间画着进攻路线。

听到方志行的话，他放下铅笔，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纸面。

贺电全文不过百余字，措辞冠冕堂皇，字是蒋氏行楷，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工整，显然是亲笔拟就：“欣闻衢州大捷，土桥兵团衢州主力覆灭，浙西门户洞开，此乃抗战以来之重大胜利。顾司令统筹有方，全军将士浴血奋战，特电驰贺，以彰功绩。”

顾沉舟看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讽，随手把电报递回给方志行。

“光有夸奖，没有实质内容。”

他重新拿起铅笔，继续在地图上画线，语气平淡得像是只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志行接过电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他把电报往桌上轻轻一放，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起来：

“司令，这贺电也太虚了。新拿回的江山、常山、玉山、广丰、松溪、衢州六个县，行政权怎么划分，一个字没提。阵亡的这么多将士，抚恤金怎么拨付，一个字没提。部队的弹药消耗、装备补充、粮饷调拨，还是一个字没提。就连伤员转运后方医院的事情，都只字未提。就给了几句好话，这叫什么嘉奖？说白了就是不信任咱们。”

杨才干在一旁冷笑一声，把烟蒂狠狠摁灭在桌上，他从昨晚起就在为补给的事发愁，何书光的第一师在衢州攻坚战中消耗了大量弹药，美制汤姆森冲锋枪的子弹几乎打光了，巴祖卡火箭弹也所剩无几，眼下部队正准备向东推进，这些缺口不补上，仗还怎么打？

“司令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军委会不拨钱不拨粮不补枪，就拿一封贺电打发？这要是换成别人，怕是得拍桌子骂娘了。咱们阵亡的弟兄尸骨未寒，山城那边连抚恤金都不给个准话，这仗往后还怎么打？”

杨才干的抱怨并非没有来由。

衢州一战，荣誉第一集团军虽然大获全胜，但代价也极为沉重。

自战端始，全集团军阵亡万余人，伤者过万，而且

地方警备部队更是阵亡两万余人，伤者不计其数，光是抚恤金这一项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按军政部战时标准计算，至少需要三十万法币以上。

加上连续的机动作战消耗了大量弹药，第1军和第2军的火炮炮弹库存已经降至战前的三分之一，美制卡宾枪的专用弹夹更是短缺，部队急需补充粮饷和武器配件。

还有伤员的问题，衢州城内的临时野战医院条件简陋，重伤员必须尽快转运回赣区后方医院，但运输车辆和油料都严重不足，一路颠簸下来，不少伤员在路上就因为伤口感染加重了伤情。

按理说，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军政部应该主动拨付犒赏和补给，这是战时通例。

可山城那边却像是选择性失忆，对部队的实际需求绝口不提，只拿一封轻飘飘的贺电来“表功”，意思再明白不过，仗你打得好，值得表扬，但想要钱要粮，没那么容易。

顾沉舟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两人，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方志行跟了他这么久，能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老蒋这是在提醒我们。有功，但不全对。奖要给你，但也要让你知道，你在山城那边，不是没有把柄。你擅自出兵，他给你记着；你绕开军政部，他给你记着；你自行任命官员，他还是给你记着。这封贺电，字面上是嘉奖，字面下是敲打。让你别太得意。”

顾沉舟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弹片划了好几道口子的木窗。

窗外，衢州城的街道上，工兵们正在清理残垣断壁，百姓们推着小车在瓦砾间穿行，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和笑声。

炊烟从几家重新开张的早点铺子里袅袅升起，混着刚出炉的馒头香味飘进指挥部。

这座城市正在慢慢活过来。

“不过，不给就不给吧。”

顾沉舟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松了些，像是想通了什么。

“以前没靠他，不也打了胜仗？赣区的兵工厂自己能造子弹炮弹，根据地的粮食自己种，伤员运回赣区医院去治，抚恤金我们自己想办法筹措。他老蒋不给，我们不也撑到现在了？”

方志行看着顾沉舟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司令带着弟兄们在浙西拼死拼活，打赢了抗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全歼土桥兵团浙西主力，拿回浙西六县，打开华东战局的新

局面，山城那边却因为党争和猜忌，连最基本的犒赏都要克扣。

但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司令说得对，以前山城卡补给卡得最狠的时候，李敬堂、赵秉坤扣了荣誉第一集团军整整三个月的军粮和弹药，想用饥荒和弹尽粮绝逼司令低头，司令不照样带着部队开荒种地、扩建兵工厂，硬是把荣誉第一集团军练成了全亚洲战场最精锐的王牌？

只要赣区的兵工厂还在运转，只要百姓还愿意支持，荣誉第一集团军就不怕任何人的刁难。

方志行轻轻把贺电合上，放回桌上。

电报上老蒋的亲笔字迹工整而冷硬，像一道隔在衢州和山城之间的无形屏障。

“杨军长，”方志行低声对杨才干说，“司令心里有数。咱们只管把部队带好，把伤员安置好，把新兵练好。剩下的，司令自有安排。”

杨才干看着顾沉舟的背影，沉默片刻，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往桌上一搁。

“行吧。抚恤金的事，我让各师先把账算清楚，等司令的安排。”

杨才干转身大步走出指挥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方志行也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沉舟，他仍然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街道上袅袅升起的炊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沉舟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志行，给赣区发电报。让郑纲从根据地财政里拨一笔专款，先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发了。另外，让兵工厂加急生产一批巴祖卡火箭弹和汤姆森冲锋枪弹夹，七日内运到衢州前线。”

方志行一一记下，又问：“司令，山城那边……要不要回一封谢电？”

顾沉舟终于转过身，嘴角那丝讥讽又浮了上来：“回。怎么写你来拟，把礼数尽到，让他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反正他也不在乎我们谢不谢。”

方志行领命而去，指挥部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衢州城的炊烟还在袅袅升起，那是这座城池在战火后重新活过来的气息。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封措辞冠冕堂皇的贺电上，将老蒋的亲笔签名照得格外醒目。

顾沉舟没有再看它一眼，重新拿起铅笔，弯下腰，继续在地图上勾勒下一场战役的进攻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