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驰援衡阳（3）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湘南的群山与城池之上。衡阳城外数十里的战区里，再无往日日夜不休的枪炮轰鸣，可这份死寂之下，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凛冽杀气。风掠过残破的街巷、焦黑的战壕，卷起地上散落的弹壳与碎木，夹杂着硝烟、血腥与腐土的味道，在两军阵地上空久久盘旋。

被死死围困的十余万日军，此刻已然褪去了连日攻城的凶狂，彻底陷入惶惶不安的困顿之中。耒阳补给线被切断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每一支日军部队里。起初还有基层军官刻意封锁消息，用严苛的军法弹压士兵的躁动，可断粮的现实无从遮掩。往日里定时分发的米饭、腌菜、罐头彻底绝迹，每名士兵每日只能分到一小块发硬的麦饼，清水也按人头限量分配。

前线步兵营里，不少日军士兵蜷缩在临时挖掘的简易掩体中，腹中饥肠辘辘，手中的步枪因为缺少保养配件，故障频发。炮兵阵地更是一片愁云惨淡，炮弹库存一日少于一日，上级严令节省弹药，昔日铺天盖地的炮火轰击变成了零星的冷炮试探。辎重联队彻底沦为空壳，随军的兽医、炊事兵、后勤杂役全都被临时编入战斗部队，人人面如菜色，眼神里满是绝望。

日军各级将校的指挥部内，争吵与焦虑从未停歇。负责统筹围城作战的日军将领接连召开紧急会议，沙盘之上，国军的部署态势被一一标注：东路新九军扼守湘江东岸，切断南北联络；中路新六军盘踞耒阳，像一把钢钉钉死南线命脉；西线新七军控扼衡山险隘，封死西窜之路；北郊更是重兵云集，上百门重炮虎视眈眈。四面合围的态势清晰无比，众人望着地形图，皆是面色铁青。

有人提议集中残余精锐，不惜代价猛攻衡阳城，赶在国军总攻前破城而入，依托城内建筑固守待援；也有人主张放弃攻城，全军收拢阵型，集中力量向东南方向突围，拼死冲开一条生路；还有将领寄望于横山勇亲率的三万援军，苦苦支撑等待外部解围。争论到最后，依旧是遵照武汉大本营的死命令，咬牙维持围城态势，同时抽调部队加强外围防线，妄图抵挡五十一集团军的攻势。

一道道命令层层下达，日军士兵被迫连夜加固外围工事，在战壕前增设拒马、铁丝网、地雷区，又将大部分残存的火炮、轻重机枪调配至面向国军主力的方向。饥饿与

疲惫啃噬着日军的战力，不少士兵握着枪械沉沉睡去，哪怕是轮值警戒的岗哨，也频频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期盼着援军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可他们心知肚明，醴陵方向传来的零星枪炮声早已说明，援军之路，早已被死死阻断。

醴陵一带的丘陵战场，此刻正是另一番焦灼景象。孙立人分出的新六军阻击部队，依托连绵起伏的丘陵、河沟与林地，构建起数道梯次防御阵地。装甲车辆隐蔽在林木之后，车载重机枪、战防炮形成交叉火力网，步兵则分散在山头与沟壑之间，居高临下严阵以待。

横山勇亲率的三万援军昼夜兼程南下，一路行来气焰汹汹。经历湘北惨败后，横山勇心中积满怨愤，他将所有赌注都压在了这一支援兵身上。在他看来，只要突破醴陵防线，就能从侧翼撕开国军的合围圈，与衡阳城下的主力汇合，届时里外夹击，战局尚有翻盘之机。

可当日军先锋部队踏入醴陵丘陵地带，迎接他们的便是密不透风的火力打击。新六军的士兵久经沙场，配合机械化装备，战术灵活多变。日军数次发起集团冲锋，试图抢占高地、打通道路，每一次冲锋都在国军的火力网前铩羽而归。丘陵之间沟壑纵横，日军的大部队无法展开，兵力优势难以发挥，反倒成了国军逐个狙击的活靶。

夜幕降临后，战斗并未停歇。日军趁着夜色组织夜袭，摸黑潜行想要偷袭阵地，却早已被前沿的警戒哨、探照灯与暗哨察觉。照明弹一次次划破夜空，将漆黑的丘陵照得如同白昼，紧随其后的便是密集的弹雨。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在醴陵战场此起彼伏，日军伤亡不断增加，防线始终未能突破分毫。横山勇立于临时指挥所内，听着前方不断传来的败报，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很清楚，每拖延一分，衡阳城下的主力就多一分危险，可眼前的防线如同铜墙铁壁，任凭麾下将士如何亡命冲锋，都难越雷池一步。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暂缓强攻，就地构筑阵地对峙，一面继续试探进攻，一面加急向华中其他据点求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僵局。

视线转回衡阳东南方向，谢晋元率领新九军主力完成迂回机动后，迅速接管了这片区域的防务。这里地势平缓，河网交错，是日军向南逃往永州、郴州的最后一条通道，也是敌军最有可能拼死突围的方向。

谢晋元深知此地的重要性，抵达之后立刻划分防区，各师各团层层布防，主力部队驻守主干道，游击小队深入乡间小路、渡口隘口进行巡逻警戒，做到滴水不漏。

新九军的将士们刚刚打通整条补给线，军心正盛。营地之内，粮草充足、弹药齐备，炊事班的炊烟袅袅升起，热腾腾的饭菜送到每一名士兵手中。休整间隙，士兵们擦拭枪械、检修工事，不少湘南本地入伍的新兵望着近在咫尺的衡阳城，眼中满是悲愤。他们的家乡就在这片土地，亲人饱受日寇欺凌，如今终于有机会并肩作战，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只等总攻号令响起，便要将侵略者彻底赶出国土。

沿途赶来支援的百姓也并未散去，青壮年组成民夫队，帮忙运送弹药、加固战壕、救治伤员；年长的乡民则自发组成瞭望队，在高处值守，留意日军动向。军民同心的景象，在湘南大地上处处可见。谢晋元巡查防线时，看着眼前众志成城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自淞沪抗战以来，他见过无数惨烈的厮杀，也见过无数百姓舍身相助的场面，他抬手抚过胸前的枪套，心中笃定：今日之势，日寇插翅难飞。

西线的衡山山地，戴安澜的新七军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深山密林之中，灯火稀疏，唯有游动的岗哨身影在林木间穿梭。这片绵延百里的群山，山道崎岖，崖壁林立，日军若是想从这里向西逃窜进入广西，只能沿着几条为数不多的古道穿行。新七军将士依托天险，在每一处山口、每一座制高点都布置了火力点，机枪阵地、狙击位、潜伏哨层层排布，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封锁线。

山地作战最忌松懈，戴安澜要求全军分为三班轮守，哪怕深夜也绝不放松警惕。他亲自带着参谋人员穿行在山林阵地之间，逐一检查防务。山间夜风凛冽，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极易混淆听觉，不少日军小股侦察兵曾借着风声试探潜行，全部都被我军潜伏的士兵当场歼灭。

戴安澜站在一处最高的山巅，举目远眺，目光穿透重重山林，望向衡阳城的方向。夜色里，衡阳城区一片昏暗，偶尔有零星的火光闪烁，那是第十军守军还在坚守的阵地。四十余日孤军死守，友军的艰难，他感同身受。他低声对身旁的参谋说道：“守住这里，便是断了敌人最后的念想。等总攻打响，我们便居高临下，配合主力围歼顽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