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小拳拳捶你胸口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开山放石的闷响，紧接着是锤凿声，叮叮当当，在山谷里回荡。

牛马嘶鸣声、矿工喊号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都被山壁折了回去，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转过一个山坳，空气陡然热了起来。

河谷出现在眼前。

数座巨大的石砌高炉拔地而起，每一座都有数丈之高。

烟囱口朝天张着，暗红的火光从炉门缝里透出来，黑烟翻涌着升上半空。

即便隔着半里地，热浪依然扑到脸上，像站在烧透的窑口边。

高炉脚下，巨大的水力鼓风轮在水渠中轰隆隆地转着，水花四溅。

一车车铁矿石和焦炭从两侧斜坡上推到炉口前，炉工们满头大汗，用铁锹往里填装。

铁水从高炉底部的沟槽里流出来，通红刺目，像一条条火蛇，蜿蜒注入地下的铁锭模子。

合金工坊就建在高炉旁边，几排水泥砌的大屋，门窗洞开，里面匠人们正按配比称量矿料。

地上堆满了冷却的铁坯，大的有几百斤，小的也有几十斤，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工匠们穿着麻布防护服，从头到脚裹得严实，脸上全是煤灰，只露出一双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炭的气味，又热又呛。

河水从高炉边流过，带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往下游去。

李炎站在河谷边上，负手看着。

符金玉用袖子掩着口鼻，脸上也被热浪烤得微微发红。

金莲却早已习惯了，神色如常，只用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娘子在那边。”金莲忽然抬手一指。

高炉群对面，一个人影正快步走来。

灰蓝色窄袖衫，腰间束着皮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冷却的铁片。走得急，头发都有些散了。

明惠跑到近前，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净，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盯着李炎，喘了几口气，喊了一声：“李郎君！”

李炎朝她笑了笑。

明惠把手里的铁片往金莲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到了李炎身边，攥起小拳头，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两下。

“我前些时日来磁州，为何不见你一同前来？”

李炎一时语塞。

身旁符金玉忙道：“明惠娘子有所不知，郎君本是要北上辽东的。”

“刚好路过邺城，便想着来磁州看望娘子。”

李炎这才接上话，语气温柔：“你在磁州城内安坐便可，来此地岂不太过于危险？”

明惠反驳：“这里数千人日日在此，都不曾危险。我一女子能有什么危险？”

李炎笑道：“好好好，随你，但是切记一定要注意安全。”

明惠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炎又问她：“此次我东征日本，你确定不与我一同去日本看樱花？”

“不去了。”明惠说，“前些时日，辽州到磁州的水泥路通了。”

“天工局的人勘测过，那里有中大型铁矿，还有煤层。”

“清漳河穿过，有足够水力落差。过些时日我要去那里看一下。”

“若合适，就在那里广建高炉。日后我大唐对各类金属的需求会很高。”

李炎道：“那你也无需亲自盯着呀。”

“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岗位，这样你也能轻松一些。”

明惠说：“我知道，我就是去看一眼，看过了才踏实。”

“而且我也就是前些时日回了汴京待久了，所以才来这里的。”

金莲也接上话：“郎君，娘子之前都是在磁州城内，一般都不会来临水镇的。磁州城里还有商行的事情等着她拍板呢。”

李炎笑道：“得，明惠娘子果真是女中豪杰。”

“当年女帝都没她这么敬业。”

明惠一笑，又伸手轻打他一下：“就你会说。既然来了磁州，就好好玩两日吧。”

说罢她侧过身，很自然地站到李炎身侧，朝符金玉和金莲招了招手：“走，

带你们看看这临水镇的架势。”

四人沿着河谷边的碎石路往里走。

高炉群越来越近，热浪一阵一阵扑到脸上，空气里的焦炭味愈发浓重。

明惠伸手指向最近处几座最高的炉子，对李炎道：“这是主炉，一共八座，每座高近八丈，一日出铁接近三千斤。”

“所出铁料优先供给军械局，铸炮、制甲、配合金母料，都靠它们。”

“主炉一旦点火，昼夜轮班，要连烧数月，不能随意停。”

李炎仰头看那炉身。

石砌外壁已被烟火熏得发黑，炉门缝隙里透出暗红的光。

炉工推着焦炭车从侧坡上去，一铲一铲往里填，热浪逼得人眼睛发干。

金莲指着稍远一排矮些的炉子：“郎君，那是中炉，十四座，高约四五丈，一日出铁千斤左右。”

“炼的是普通铁锭、工程铁料、农具铁。这些炉子开炉熄炉比主炉灵便，按需安排。”

符金玉问：“最后面那些更矮的呢？”

明惠道：“那是试炼炉，二十二座，专做合金配比试验、小批量特种料。”

“天工局的匠人在里面反复调试配方，产量低，损耗大，但许多新料子都是从这些小炉里试出来的。”

李炎道：“大小合计四十四座。一年能出多少生铁？”

金莲道：“粗算下来，一年能有数百万斤。”

李炎脚步微顿：“这么多？”

“看着多，其实紧得很。”

明惠说，“焦炭供应、矿石开采、熟练工匠，这三样都顶着，哪一样也撑不起再扩。”

“生铁下来还要分给军械、工程、农具各口，处处要铁。”

“就这四十四座炉，还远不够。”

符金玉道：“看这河谷已是满满当当，再要扩，只能另寻地方了。”

“正是。”明惠点头，“所以辽州那边必须去。”

“那里铁煤矿都近，水力也有，再建一处高炉群，才能缓一缓铁料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