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以实干破门阀，以公道定江南！

他开口点评，声音朗朗：“懂营造，懂规制，懂公私之分。”

“工科兴邦，正需此等明辨利弊之人。”

他习惯性地侧头想唤符金玉拟旨留用此人，话到嘴边才想起此番是单骑入洪州，身侧只有罗五按刀侍立。

他失笑摇头，转向薛居正道：“薛相公，此人调到陈承昭身边去跟一两年，再授实职。”

薛居正叉手应是。

王彦光深深一揖，退回班列。

随后又有数名工科俊秀起身作答，薛居正逐一点评。

商科策问紧随其后。

市易司提举出题：“江南漕运四通八达，茶、绢、瓷、木物产丰饶。”

“然百年积弊：世家大族私船满江，偷税漏税、垄断货源、把持码头、欺压小商。”

“官商勾结，榷税不公，富民愈富，贫商难活。”

“问：如何规整市坊、公平榷税、疏通商贸、打破大户垄断？”

商科俊秀张仲景出列。

此人身形修长，穿素锦长衫，面容清秀。

李炎细细看了片刻，面貌与张仲孚有几分相似。

他朝顶层遥遥一拜：“江南商弊，在权贵专营、小民无路。”

“学生有四策。一、船籍公示，所有江船、海船登记在册，不分官船私船，一律依规纳税。”

“其二、码头公管，渡口货栈归官统理，不许大族私占渡口、私收过费。”

“其三、物价常平，官府设平货司，杜绝大族囤货抬价、垄断物产。”

“其四、税目透明，大小商户一税同规，无士族豁免，无权贵特例。”

“商利通则万民活，垄断破则江南稳。”

全场震动。、

这话等于当众挑明：以后江南大族特权商贸、免税私船，全部要被清算规整。

周家、宋氏一众靠漕运、茶绢商行巨利的勋贵，指尖微寒。

李炎听完，侧身问身旁的劝学从事刘彦安：“此人姓张，可是与张仲孚有关？”

刘彦安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张总司的堂弟。”

“此子心性极高，性格倔强，最看不起的便是那些攀附关系的人。”

“张总司曾写信让他直接入皇家公司，他不肯，说要凭自己本事考进来。”

“此人性格执拗了些，却也是个妙人。”

李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楼下那个素锦长衫的年轻人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

“是块好料。

让他直接去汴梁，在贾琰身边历练两年。”

“贾琰手底下正缺这种敢碰硬钉子，又有背景的年轻人，”

刘彦安叉手应诺，将这道口谕牢牢记下。

明法科策问最为锋利。

判官起身出题：“天下初定，州县积弊最深者，官绅勾连、徇私包庇、舞弊贪墨。”

“豪强贿吏以瞒产，官吏徇私而枉法。”

“小民含冤，大族横行。”

“问：尔掌刑狱讼事，如何察贪、如何断弊、如何打破官绅庇护之网？”

法科俊秀李子轩应声出列。

此人年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皂色直裰，身形清瘦。

“天下贪弊，从不是一人之恶，是圈层庇护之恶。”

“官护绅，绅养官，上下串供，账簿隐匿，人情捆绑，所以积重难返。”

他的声音在滕王阁中回荡，士绅豪族却如鲠在喉。

“臣治狱有三要。第一，不唯官言，不唯绅言，唯取证于民，佃户、船工、坊户、小民证词优先核验。”

“第二，彻查账册往来、礼物收支、田地异动，凡大额田产暴增、商行莫名扩张，必查贿源。”

“第三，断案不分贵贱，吏绅犯法，从重论处，破除士绅轻罚、庶民重刑旧俗。”

“法不阿贵，而后吏治可清。”

薛居正持笏点评，声音沉浑而郑重：“新朝立世，首重公道。”

“法不分贵贱，治不徇豪强，此语可传江南三十六州。”

最后是儒科策问。

劝学从事刘彦安起身出题：“旧世儒生，多尚空谈、轻鄙实务，重门第、轻寒门，助豪门垄断乡野。”

“今新朝求治，儒者当以安民理政为功，不以辞藻门第为荣。”

“问：尔身为儒臣，何以破旧俗、助新政、安百姓、整地方？”

儒科俊秀中一人从容出列。

此人青衫整洁，举止端方，开口时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儒之本不在诗赋，在济世安民。”

“学生从今往后，不尊门第，不护豪强，不随旧俗，不尚虚文。”

“以吏治为功，以清弊为业，以安民为本。”

李炎凭栏而坐，望着楼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士绅与俊秀，听着这些年轻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将百年门阀的遮羞布一层层撕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想的却是。

今日滕王阁上这些声音，才是他亲手打下这片江

山最值得的东西。

不是疆土，不是赋税，不是万国来朝。

是这些敢当着满堂世家乡绅的面，说出“不治大户无以清田”“商利通则万民活”“法不阿贵而后吏治可清”的年轻人。

策问终评，全场定等。

所有分科对答完毕，滕王阁内鸦雀无声，只余赣江涛声拍岸。

三百余名俊秀屏息凝神，顶层世家乡绅面色沉凝，一层观礼百姓挤满栅栏内外，连渡口码头上都站满了踮脚张望的商贾渔夫。

薛居正立于露台之上，俯瞰三百零六名江南俊秀，江风拂动官袍。

他开口时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敲在滕王阁的碧瓦朱甍之上。

“今日滕王高阁，前所未有。”

“古来登科者，唯诗赋门第；今日登阁者，农能安田、工能兴造、商能通货、法能肃弊、儒能治民。”

“乱世已终，山河一统。”

“天下最大之弊，不在兵戈，而在积弊太深、豪强太横、吏治太腐、民生太苦。”

“尔等三百零六人，出自百门、起于百业、知痛知弊、知情知民。”

“朝廷破格取尔等，不是装饰文风，是要尔等深入州县、大破积弊、整肃江南！”

“往后，农科者，专治圩田隐匿、流民安置。”

“工科者，专治水道堤坝、公器公利。”

“商科者，专治垄断榷税、市坊公平。”

“法科者，专治贪腐包庇、官绅私弊。”

“儒科者，专治吏治风俗、安民固本。”

“不避权贵，不徇乡情，不恋旧俗。”

“以实干破门阀，以公道定江南！”

训辞落地，三百零六俊秀齐齐躬身长拜，声浪如雷：“谨遵相公训命！誓死为公，肃清江南积弊！”

薛居正转过身，面朝顶层临栏而坐的李炎，整了整衣冠，双手交插，深深一揖到地。

这一个动作，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枚巨石。

顶层所有官员、二层所有俊秀、一层所有观礼百姓，在这一刻全都明白了。

那个靛青布衣、短发、凭栏而坐的年轻人，是大唐天子。

皇甫遇插手躬身，罗五单膝跪地，赵栓子在门口石阶上插手垂首。

全场所有人齐齐起身，插手朝那道临栏而坐的身影躬身长拜。

“陛下万岁！”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千百声汇聚成一股震彻云霄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