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鄞县五马

一旁的袁凡已经笑不活了。

章太炎这人皮里阳秋，嘴里就没好话。

他这话听着像人话，其实是用宋仁宗来损人。

明道年间，宋仁宗宠幸尚美人，尚美人吹枕头风，说郭皇后的坏话。

郭皇后知道了，二话不说，跑到她的寝宫，撸起袖子就要揍她。

宋仁宗是个有担当的，不能见俩媳妇儿闹笑话，就上去劝架。

不想郭皇后拳架子拉得太开，招数使老了，收手不及，一记大嘴巴子就呼了上去。

“啪”的这一巴掌，糊在宋仁宗脸上，太特么脆了！

不愧是宋仁宗，郭皇后当时一时爽，过后倒也没火葬场，只是丢了皇后的宝座，降格成了妃子。

搭载着一车欢笑，汽车很快就到了东兴楼。

刚好吴宓施施然过来，接着章太炎下车，一瞧后头的刘文典，两人齐齐一愣。

吴宓是鼻青脸肿，刘文典是沟壑纵横，堪称一时瑜亮。

南开和北大这次交流，还没开场，就这么热闹滚烫了。

“袁先生，您可是有日子没关照了，您几位定了雅间没？”

瞭高的过来，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这都半年多没来了，居然还能认出袁凡来，这个不服不行。

“今儿的东道可不是我，喏，那边儿，关照你们的来了！”

袁凡一抬下巴，钱玄同几位从路口过来。

一行人有五六位，里头有不少老熟人，刘半农和周作人都在其中。

他们见着章太炎，脸上像是点了一炉火，见了袁凡，脸上又像是结了一层冰。

须臾之间，脸色变幻，冰火两重天。

“哈哈，这位想必就是袁了凡了，我是马裕藻，不想在这儿见着同里了，还是如此俊秀英才，实在是太高兴了，待会儿一定要多喝几杯！”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先跟章太炎见礼，再转身热情地跟袁凡握手，嘴里说着鄞县乡音。

这马裕藻看起来比章太炎也没小几岁，却是行礼如仪，一丝不苟。

“同里……马先

生莫不是出身邱隘马氏？”

袁凡也是热情似火，握着的手摇了几下。

马裕藻呵呵笑道，“到底是文王子弟，言出必中！”

“这跟文王子弟可没关系，鄞县五马，普天之下，何人不知啊？”

袁凡打了个哈哈，两人携手同行。

其他几人暗自舒了一口气，得亏有马裕藻在，能扯个老乡，不然这尴尬气氛还真不太好打开。

马裕藻也是鄞县人，他家是在邱隘镇的盛垫村。

马家本来平平无奇，可到了这一代，马裕藻与四个弟弟马衡、马鉴、马准、马廉，突然井喷，五兄弟个个都是大才，号称“鄞县五马”。

五兄弟都是北大的教授，马衡还是西泠印社的社长，嗯，很快就将是故宫博物院的院长。

马家所在的邱隘镇，是在鄞县的东郊，而袁珙的柳庄，是在鄞县的西门外，两地一东一西，隔了一条奉化江，有个二十多里。

马裕藻说的客气，说是“同里”，其实还是有些勉强的，真论起来，只好说是“同邑”。

马裕藻跟袁凡说着话，章太炎与钱玄同走在前头，掉过头来问道，“幼渔，刚才你们过来，见你与德潜似乎在争执，怎么，吵吵上了？”

章太炎就是那喜欢瞧热闹，还就嫌事儿不够大的。

马裕藻表字幼渔，钱玄同表字德潜，刚才过来之时，马裕藻是在说着钱玄同，但钱玄同都没还嘴，哪就争执了？

马裕藻比他大了十岁，还是国文系的主任，说他两句怎么了？

“章师，您可说说德潜吧，他可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连学生的考卷都不肯批改，这是想效嵇康之七不堪么？”

马裕藻痛心疾首，钱玄同却是嬉笑道，“幼渔兄，您这可就是夸大其词了，我哪有七不堪，顶多只得了第四不堪罢了！”

钱玄同有个毛病，他不批改学生们的考卷。

他甚至字都懒得写，专门刻了一枚图章，上头刻着“及格”。

他收到考卷，就是一通啪啪啪往上盖戳，全都是及格入档。

就这个事儿，马裕藻跟他说过多次，都被

他给推搪过去，意思是老师的职责，是传道授业解惑，而不是考试。

所以嘛，老师一定要将课上好，至于考试，爱咋地咋地。

趁着章太炎在这儿，马裕藻正好告上一状。

嵇康在与山涛绝交之时，说自己有“七不堪”，钱玄同不认，他只认了一条。

“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

我不喜欢码字干活儿，偏偏这世道的狗屁倒灶太多了，我要不搭理吧，说我没规矩，可我要搭理了吧，太为难我自个儿了。

马裕藻无可奈何，摊手道，“章师，您瞧瞧……”

“我瞧瞧，嗯，翻羽，这雅间的名儿不错！”

章太炎乐呵呵地往前走，看了看包间门上的标牌，连声称赞，推门而入。

东兴楼的雅间大多都是以鸣禽为名，但这个“翻羽”，说的却不是鸟，而是宝马。

周穆王的八骏当中，有一匹马的鬃毛特别长，奔跑起来，鬃毛上下翻飞，如同鸟羽，故而取名翻羽。

一众人落座。

章太炎眼睛一转，“是不是还有人没到，我怎么觉着少了谁呢？”

这会儿房里满坑满谷坐了一屋，除了南开来的三位，北大的有马裕藻，钱玄同，沈兼士，吴承仕，刘文典，刘半农，周作人，整整七位。

似乎应该是八位，凑个八骏图，正好符了这个翻羽之意，是谁还没来呢？

“抱歉抱歉，来晚了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过来，随着声音，只见一部大胡子飞了进来，像是悬浮的红薯粉。

“我说少了谁，原来是少了这把胡子！”

章太炎呵呵一乐，很是为自己的记性得意。

这位叫朱希祖，表字逖先，嘉兴海盐人，算是袁凡的半个老乡。

钱玄同笑道，“逖先兄，您是个最守时不过的人，这是干嘛去了？”

“嗨，今天没课，我去了琉璃厂，在富晋书社见着了一套好书，看着看着，不觉日暮，也就途穷晚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