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倚马可待张恨水

袁老板的胳膊肘猛烈地抖动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手拉拽着，酒瓶像个保龄球一样，忽高忽低的。

“咻！”

终于，酒瓶划出一道抛物线，在空中翻滚，透明的酒浆泼了出来，像是庆贺的香槟。

“梆……啪！”

酒瓶落在坟头那块木板上，砸得粉碎。

本就歪歪斜斜的木板，被酒瓶一撞，吃不住力，倒了下来，带出一抔新土。

酒瓶破碎，如银瓶乍破，恍惚中的袁老板被这个声音惊醒，目光瞬间变得雪亮。

他蹭地站起身来，先是一个趔趄，接着踉踉跄跄地跑到松树下边儿，趴了下去。

树下竟然真的有淡淡的洇湿印迹，真有酒味儿！

袁老板伸出双手，像耙子一样刨出把土，塞进嘴里，嘴巴吸吮着，浑浊的眼泪从干涸的眼眶中滚落。

好酒！

没有比这更好的酒了，这是儿子的喜酒！

松树还在摇动。

“老头儿，照我说啊，你现在还年轻，腰不疼腿不酸的，再找一个吧，给我添个弟弟，不然的话，高低也是个小老板，那点儿钱可惜了的……”

“老头儿，你还别不服气，就你那点儿家当，呵呵……你儿子我现在那库房里，随便挑两件儿，就能把你那小破公司给收购了……”

“老头儿，别借酒浇愁了，以你的能耐，总不能被我给比下去吧？要哪天我嗖地一下回来了，你脸往哪儿搁？”

“……”

不知道嘛时候，松树不摇了。

呆滞如石的袁老板晃了晃，伸手抹了把脸，嘴巴缓缓地张开，开始没有声音，慢慢的就有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像是陈旧的三弦。

“小兔崽子，还娶媳妇儿了？还七仙女儿？还七个总统八个总理，我看你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老子还能让你瞧扁了，老子出道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不对，那会儿他娘还在他姥姥家……”

“老子还再找一个，找你奶奶个腿儿，有你小子一个还不够祸祸的……”

袁老板笑个不停，笑声越来越洪亮，像是从三弦换成了唢呐。

经过这两年的变动，他的公司一路跳水，现在都快跌

破发行价了。

再跌下去，真是小破公司了，搞不好都要退市了。

一直笑到脸都肿了，袁老板还在笑。

他笑着进屋，打开了所有的灯，笑着将自己冲洗干净，好好拾掇了起来。

太阳的光辉，当头泼洒在双松上，驱走所有的阴暗。

天心光明。

***

“舍我兄，您这是不是太过了？”

张恨水放下酒杯，生无可恋，“我都躲到这儿来了，您这不是舍我，是穷追不舍我啊！”

他与袁凡不过泛泛之交，今儿袁凡办酒，压根儿就没他的帖子。

他是被人堵门催更，实在是没招了，躲到津门来了。

恰逢其会，又到袁凡这儿蹭饭，都这么波折了，居然还让人追来了。

有这能耐，去干私家侦探多好，办报多累啊？

追来的这位一张国字脸，敦敦实实地身板，要不然鼻梁上架了副眼镜，那就是周口镖局的镖师。

这位爷大名成舍我，在京城办了份《世界日报》，这报纸刚刚面世不久，便一炮而红。

红的原因，就是在副刊上刊登了张恨水的新作，《金粉世家》。

成舍我气呼呼地瞪着张恨水，伸手抢过他桌上的茶杯，也不嫌弃，仰头一饮而尽，仰头之间，衬衣贴着胸口，一大片汗渍将肚腩现了个溜圆。

成舍我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就这么瞪着张恨水，也不说话。

亏这狗东西还有脸倒打一耙，还穷追不舍。你是如花似玉了还是倾国倾城了，值当我一路闻着味儿追过来？

还不是你答应的稿子一拖再拖，今儿再拿不到稿，明儿报纸就得断更！

断更，这是何等可怕的字眼！

你能想象那种狂风骤雨么？

张恨水到底理亏，他的底线到底还是比裤腰带高那么一丢丢的。

让成舍我这么盯着，他干笑两声，眼珠子在这院子里一扫，来了主意。

“舍我兄，劳您拿笔做个记录，咱给它来个倚马可待！”

“倚马可待？”

成舍我来了精神，拿出水笔，四处望望，连坐的地儿都没有，他也不讲究了，就杵在那儿，将笔记本架在胳膊肘上，“说吧，怎么个倚马可待法

？”

张恨水微微一笑，并不搭话，似乎在拟着腹稿。

成舍我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是啊，现在小说已经到了金燕西结婚了，眼前的景象和小说场面，何其相似！”

“您站着不便，坐这儿吧！”

成舍我回头，却是鲁迅站了起来，鲁迅不认得他，他却是认得鲁迅的。

他正要谦让，鲁迅摆摆手，看着张恨水，意思是不用拘礼，且看此人表演。

不光是鲁迅，旁边这几桌的目光都被张恨水吸引了过来。

众目睽睽，此时的张恨水却视而不见。

他脑袋奇大如斗，本来是不好看的，这会儿倒是莫名有些好看了。

“第四十九回，吉日集群英从星拱月，华堂成大礼美眷如仙。”

张恨水是安庆人，跑过的地方很多，但他的腔调却是京片儿，念起来不急不缓，像是在落子馆里听书。

“……”

“这乌衣巷一带，已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这种热闹，已不是笔墨可以形容的了。”

“密斯脱卫真是一个不问治乱的好学生，连我们大总统别署都不知道……”

“进上了几层台阶，便觉脚下极柔软，踏在很厚地毯上，人缝里只见四处彩色缤纷，似乎进到一座大屋里，屋里犄角上，又另是一阵鼓角弦索之声，原来这已到礼堂上了……”

“新人入了席，大家一看这一对青年男女，都是粉搏玉琢，早暗暗地喝了一声彩。偏是这四位大的男女傧相，又都俊秀美丽，真是个锦上添花……”

“证婚人念婚书完毕，接上便是新郎新妇用印。这一项手续，本来分两层办理，有的新郎新妇自己上前盖印，有的是傧相代为盖印……”

“……”

张恨水左顾右盼，目光落到哪儿，嘴里就念到哪儿，嘴里顺畅自如，没有半点磕巴。

仿佛有谁在他的眼前翻开了一本书，他是在照本宣科。

从乌衣巷口到礼堂，从喧嚣车马到陈设装扮，从济济一堂到新人用印，信手拈来。

他的眼睛在哪里，文思便从哪里出来，文章便在哪里生成。

鲁迅摸了摸胡子，有些牙疼。

张恨水的稿费，是千字二十块，就这么会儿，得多少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