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豪赌

周军帅帐里，龙恬坐在帅案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搁在案面上。

他眉头紧皱，抬起头来，落在帐下那一排将领脸上。

猛将比初来时少了不少。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没有人补上，甲胄挂在帐角，兵器靠在架边，可能穿着它们作战的人已经躺在了这片土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有些死在跟汉军正面交战的阵前，有些死在高兴那杆铁枪之下，还有些死在夜袭、伏击、乱军之中，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龙恬看着这群自己特意喊来的军中猛将，一个个数过去，再次确定了自己心中计划。

“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他看着台下众将发问，声音在帐内荡开，比往常低了几分。

那些出战前一个个意气风发、拍着胸脯说要把汉军击溃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看，没有一个人接话。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应声。

原因无他。

汉军援军抵达之后，局势便急转直下。

那个叫高兴的汉将，一杆铁枪冲进阵来，如同虎入羊群。他们阵中最厉害的将领杜明，在其手中走了二十来招都差点身死，最后是被亲兵拼死抢回来的。

自那之后，军中再无人敢说“汉将不过如此”这种话。

将领被压制，士兵被压制，连斥候出营探路都被汉军游骑撵回来，士气这东西一旦垮下去，想再提起来比登天还难。

龙恬看着众人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只能寄希望于刘冠了……”

台下有将领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满是不解。

“大帅此言何意？”

那名将领约莫二十来岁，平日里话不多，此刻是实在忍不住了才开口的。

龙恬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把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缓缓扫过帐下每一张面孔，然后开口了。

“刘冠自起兵以来，百战百胜。此人用兵，最喜兵形势，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从无失手。”

他的声音平稳。

“你

们想想，从武国到金国，从赵国到梁国，刘冠打过的那些仗里，哪一次不是他自己冲在最前面？武延嗣挡不住，黄台吉挡不住，白丕带着六万大军也挡不住。他靠的是什么？”

龙恬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抬起来的脸上。

“靠的就是阵斩敌首。只要他冲进阵来，取了主将首级，整支大军便群龙无首，不攻自溃。这是他刘冠百战百胜的根基。”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案面上，手指微微收拢。

“因此，只要趁刘冠突入我军之时将其斩杀，汉军必定自溃。”

这句话落下去，帐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便炸开了。

“可是大帅……”

台下龙喻第一个开口，他往前迈了半步，眉头拧得死紧。

“那刘冠的勇武，已经被无数次证明过了。阵斩刘冠这话说出来容易，可谁去斩？如何斩？”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急意。

“白丕六万大军都拿他没办法，大帅，阵斩刘冠实在是……”

他欲言又止，可后半句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那些话他说不出口，可帐内每一个将领心里头都在转着同样的念头。

阵斩刘冠？拿什么斩？

龙恬看着龙喻那张焦急的脸，看着帐下众将那一副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点了点头。

“我从未轻视刘冠的勇武。”

他的目光坚定，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刘冠能打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绝不是运气。他的勇武，他的胆略，他的战术，每一样都值得我认真对待。”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龙喻脸上移开，重新扫过帐下众人。

“所以，我的想法是届时诸位把营中指挥之权，托付给麾下信得过的副将、校尉。你们不必统管大军，尽数换上亲兵甲胄，随侍在我身侧。”

“什么？！”

“大帅？！！”

“您的意思是？！”

那些声音同时炸开，几个将领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沉默变成了惊愕和焦急。

一名偏将忍不住先开口了。

“大帅！您是在赌刘冠要冲阵斩将？！可若是刘冠自己不冲，让罗子龙和高兴从两翼压上来，我等麾下将校指挥生涩，影响他将指挥，拖累三军，如何阻挡？”

他旁边另一个将领接上了话。

“是啊大帅，末将以为此计太过凶险，还请大帅三思！”

一道道声音在帐内此起彼伏，那些将领一个个涨红了脸，你一言我一语，把心里的担忧全倒了出来。

龙恬坐在案后，安静地听着那些声音，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抬起右手，朝下压了压。

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所以说，这是一场豪赌。”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可那句话里的分量压得帐内空气都沉了几分。

“如此行为，两军交战，我军确有可能一触即溃。”

此言一出，帐下众将的脸色又变了一变。

“可只要刘冠欲要阵斩本帅，你们人数如此之多，又个个武艺高强，届时一拥而上围杀于他，他也必死无疑！”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去，声音越来越重。

“届时只要刘冠一死，就是我军的长远之胜！”

台下那些将领听着这话，脸上的焦色微微退了几分，可眼中的犹疑还在。

龙喻站在最前面，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大帅，若是围杀不成呢？”

他的声音很稳，可问出的问题比方才那些将领的话更扎心。

“若是围杀不成，刘冠冲破了包围，那时我军必定已经主力溃散，指挥全断，到时候别说反攻，连收拢残兵都做不到。这一仗打完，周国南境就彻底完了。”

龙恬看着他这个孙子，看着那张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上浮着的担忧，沉默了一息。

“那就输。”

他答得直接，摊了摊手，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毕竟刘冠的战绩太过恐怖，正常作战，我真不知道如何胜他……

现如今，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拿这条命去赌。赌刘冠会冲阵，赌他会冲到我面前，赌你们能在他冲破防线之前把他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