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收拳

堂内点起烛火，外面天色昏暗，厅堂内明亮依旧。

李煜坐上主位，随行南归的一众百户武官与汎河所城新任镇守百户余铮一并列于下位。

“北征之事暂且搁置，向铁岭卫的水运输送照旧，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军外围各部要开始向内收缩。”

他口中的各部，指的是分散在高石卫六堡的驻军。

沙岭堡、顺义堡、上林堡、横石堡、白狼堡、高石堡......散布在抚远卫西侧的一众高石卫屯堡在舆图上拉展成一道道厚实的外围预警线。

其中屯堡驻兵多则半队，少则一什。

这些人长期在外驻守，时刻准备点燃狼烟，以图在可能再次出现的大批尸群过境之前起码能提早两天传回消息。

这样，他们身后抚远县、汎河所城、启梁山这些聚居地，才能早做应对。

现在李煜要把这道好不容易才撒出去的预警线进行收缩。

从本能上，就让人觉得不安。

“校尉大人，此举是否......有些突然？”

周巡左右看了看，还是出来打破了沉默。

他相信，这个问题在场有不少人都想问，只不过有的不敢，有的不愿，都在忍耐。

打破现状，需要勇气。

可是如果现在不说明白，这根刺就卡在大伙儿心底拔不掉。

目光放长远来看，这就容易生出嫌隙。

倒不如......由他来问，还能帮着校尉把握好问题的尺度。

于是，周巡思虑一二，就自己站出来了。

李煜看起来倒是对这番冷场不觉得意外，他顺着周巡的问题往下说。

“我知道，诸位有人放不下祖宅......”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煜看的是李贵、李忠的方向。

如果一定要进行收缩，顺义堡的尴尬处境便会暴露无遗。

它既不够近，也不够远，继续驻兵的收益微乎其微，理性看待，大概会是李煜收缩防线途中需要被抛弃的一部分。

大伙儿心里算得明白，高石卫真正需要保留的预警底线，恐怕只有沙岭堡和白狼堡两处。

前者是毗邻抚远县的西面交通咽喉，是抚远卫邻侧重要的前防要塞，更是沙岭李氏祖地，它一定不会被轻易抛弃。

后者是汎河汇入辽水交叉的重要支点，也是汎河所城的西面屏障。

况且随后水师百户战船亦或水运漕船自汎河水寨北上航运，都离不开这个岸上支点的策应保障。

六堡除此二者，余者皆无必守之理。

当然，这只是最底线，或许还会有别的高石卫据点留存，但这还是要看李煜的最终决定。

暂时而言，这还是个未知数。

但是如果要让李氏亲随彻底放弃顺义堡，又或是要让余氏亲族彻底放弃横石堡。

想来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还知道，诸位有人反而觉得防线岗哨前出布的不够远，万一出了事来不及反应......”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煜挪动视线，看向的是面色纠结的余铮。

以汎河所城的位置，预警线收缩，他难免会担忧。

上林堡、横石堡、白狼堡，这是层层递进的关系，以白狼堡为底线，只能向西预警三十里。

向西每退后一座屯堡，就意味着汎河所城西面的缓冲余地要减少三十里到四十里。

原本百里的转圜余地，将缩水六成不止，在安全性上大打折扣。

还有汎河上游尚未察看的两处百户屯堡，余铮心里其实都没有底。

或许可以恳请校尉派遣新组建的水师百户乘船去东进梭巡一番？

“但我要说的是，”李煜轻点桌面，打断了余铮的杂乱思绪，也将众将目光吸引而来，“现在摊子越来越大，我们自己的人手却越来越不够分。”

“所以，才要有取舍。”

北线清河关要有人守，战船要有人开，漕运要有人出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能扔下不管、不能不做。

管了、做了，就要用人，而且是多多益善的用人。

单是龙首山的漕运装卸，就要牵扯进去三四百人。

整个汎河所城的适龄军户男丁，不管是正丁、余丁，基本都搭在了装卸杂活上，抽不开身。

再加上各处必要的驻防兵丁，乃至当下的水师补员......

太多人被各种琐事嵌在了原地，抽不开身。

李煜今岁自启梁卫北上带了八百兵，回去的时候兴许连一半都带不回去。

但启梁山里种下的一亩亩河谷农田就在那儿放着。

可启梁卫剩下的丁口是有限的。

今年的秋收，是万万不能错过，已经到了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程度。

否则种粮的接续，或许在下一年也会成为问题。

只有吃的粮，没有种的粮，那他们不管有多少人，占了多少地，最终的命运也只剩下慢性死亡这一条路。

这是不能妥协的存亡大计，而不是看起来只是一次秋收那么简单。

所以，李煜麾下的军民百姓想要长久的存续，就要确保启梁山粮种的丰收。

为此，人手就要足，准备就要全。

或许他也能从抚顺县着手，雇佣佃户帮工，以解燃眉之急。

但这只能留作备选，李煜又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外人身上。

再加之三个月后，如果李煜再次按约北上，又要更多的兵力投入北线。

但启梁卫适龄的丁壮始终是有限的。

如果李煜不把西线的‘闲人’往回抽调填补空缺。

三个月以后，届时二次发兵北上，又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到时候启梁山的家底，可能就彻底成了被蛀空的柱子，外面看着还光鲜如常，可里面已经空了。

将士们出征在外，只留家眷在后，又如何能够安得下心？

于是，李煜就有了现在这么一出连夜商议收缩西线外围预警线的戏码。

“我留给龙首山三千军民三个月，又何尝不是留给我的呢？”

不待别人再问，李煜自顾自的解释道。

“现在西线六个屯堡零零散散地，几乎分去了我们一个百户部还多的兵力。”

“把这么多人放在我们无能为力的地方，生死由天不由己，扪心自问，用处真的就大吗？”

不是所有人都有昔日李季一行的勇气，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或许只要一个逃兵，就会把本不该朝他们涌来的过路尸群给吸引而来。

这种可能性也是客观存在的。

所以控制的预警范围越大，反倒在危急时刻越容易失控。

因为真正可靠的人始终是有限的，照顾不了那么大的范围。

“如今诸事，在精而不在多。”

李煜平缓道。

“那些人回来，不是为了闭门造车，不是为了埋头假装外面的危险不存在。”

“尤其不是对沈阳府内外的尸群视而不见.......”

他的这句话，直接戳在了所有人的心窝上。

沈阳府数万尸鬼的动向，始终是心腹大患。

尽管它们现在还困在城里，但以后的发展始终是难以预料。

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到，犹未可知。

李煜继续道，“就像我们平日里出拳，如果不收拳，那下一次出拳，还能有几分力？”

“把人收回来，就是为了下一次‘出拳’！”

与此同时，他握拳砸在桌案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力道不轻，但李煜的出力瞧着还很是游刃有余。

“只要能再出一拳，把铁岭卫的死局砸个稀烂，我们将很快补充更多的‘新血’！”

龙首山上三千多个男男女女如果因此被解放出来，他们启梁卫的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变得空前强大。

李煜言罢，就有人下意识握了握拳，比划了两下，低头若有所思。

确实，出拳先要收拳，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如果李煜跟一众武夫说别的，他们可能云里雾里。

但他现在说起实打实的搏斗技巧，所有人反倒是一点就通。

“校尉大人思虑周全，此非我等所能及也！”

周巡、李贵、李忠带头，余铮、张承志等人也急忙应声。

在场所有人都表了态。

李煜说的这么明白，要是还搞刚刚的沉默那一套，就等同于背叛他的意志。

况且......他说的道理也站得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