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开封夜入城

朱十八他们在凤阳闹出这么大动静，周围那些州府肯定已经得了消息。

凤阳到开封，都不说发电报了，哪怕是坐蒸汽机车也就一天的功夫。

朱十八在留守司撬库房、核兵额、查粮饷的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开封府衙的案头上。

河南布政使赵守正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看完之后放下筷子，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开封府知府和祥符县知县叫到了衙里，关起门来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说什么的都有，核心就一句：凤阳那摊子事，绝不能在开封重演。

提前得了信儿，多少会做点准备，该藏的藏，该补的补。

赵守正让开封府连夜把各卫所的册子重新抄了一遍，把实数补齐。

让祥符县把学堂的补贴账目重新理了一道，把克扣的部分填回去了。

又让三司的属官把各自经手的账目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对不上的赶紧抹平。

忙了两天两夜，总算把表面上的窟窿都糊住了。

可就算做成这样，赵守正还是心里没底，因为他也不知道朱十八到底会怎么查。

来到开封已经是晚上了。

朱十八他们坐了整整一天的蒸汽机车，早就累得腰酸背痛。

朱棣在车上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来回折腾了好几趟，被朱樉说了两句才消停。

朱棡倒是坐得稳，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下午的书。

朱标在车上把凤阳的条陈又翻了一遍，跟朱十八商量了几句到了开封先看什么后看什么，商量完了也靠着椅背闭了眼。

杨士奇坐在靠窗的位置，前半程看着窗外，后半程困得不行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归玉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点药油在手上搓了搓，给朱十八揉了揉后颈，说“夫君到了开封先歇一晚，明天再办正事”。

朱十八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蒸汽机车缓缓进站，站台上已经候着一排官员。

打头的是河南布政使赵守正，身形不高，偏瘦，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我准备好了”的镇定。

身后跟着开封府知府，四十来岁，中等身量，面容方正，下颌留着一圈短须。

再往后是祥符县知县，三十出头，脸上的表情比前两位紧张一些。

再往后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的属官，乌压压站了一片，按品级站成几排，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册子，大概是准备了汇报的材料。

朱标一下车，布政使领着众官跪了下去：“臣河南布政使司布政使赵守正，率开封府、祥符县及三司属官，恭迎太子殿下、郡王殿下、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

朱标抬了抬手：“起来吧，不必多礼。”

赵守正带头站了起来，身后众官也跟着起身。

他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道：“殿下，臣已备好宴席，请殿下和诸位王爷移步。”

朱标看了眼身边的朱十八说道：“小叔公，那咱们就先过去吧。”

朱十八点了点头：“嗯，走吧，正好饿了。”

赵守正闻言悄悄看向了朱十八，这位郡王比他想象中年轻，穿着一身常服，脸上没什么架子，可站在太子身边，偏偏比太子还像个拿主意的人。

赵守正心里暗暗记下：这位郡王，才是这趟出巡里真正要小心的人。

宴席设在布政使司后面的花厅里，离车站不远，坐马车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赵守正陪着朱标和朱十八坐一辆马车，路上把开封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说的是“今年收成不错”“秋粮征收顺利”“卫所兵额足额”之类的话，跟凤阳知府那天在接风宴上说的差不多。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多问。

到了花厅，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比凤阳接风那顿还丰盛些，有鱼有肉有青菜有汤。

中间还搁着一只黄铜暖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羊肉，旁边另有一只大瓷盘，盛着一条整烧的黄河鲤鱼，头尾俱全，浇着红亮的汁。

赵守正把朱标和朱十八往主位上让，朱棣三兄弟坐在下首，归玉坐在朱十八旁边。

杨士奇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能坐上桌，坐得端端正正，不敢乱动筷子。

酒过三巡，赵守正开始汇报。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朱标和朱十八各举了举。

“殿下，郡王，臣先说开封府的摊丁入亩。自朝廷推行新法以来，臣带着三司和府县逐县逐乡地核田亩、算丁口，把旧的黄册和鱼鳞图册都翻出来重新对了一遍。目前开封全府十四县，田亩数已全部核清，丁税已全部摊入地亩。今年夏税秋粮都按新法征收，比往年顺当得多。开封这边是河南首府，田亩多，丁口杂，能推得这么顺，全靠朝廷的章程清楚，臣等按章程办事，不敢有半点马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卫所方面，河南都指挥使司下辖各卫所，兵额足额，装备齐整，今年秋天也搞了一次操演，各卫所的成绩都不错。这些事臣不敢说做得有多好，

但至少能跟朝廷交差。”

朱十八听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朱标在旁边倒是开口问了一句：“核田亩的时候，是布政使司派人下去量的，还是县里自己报上来的？”

赵守正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殿下，是县里先自己核一遍，报给府里，府里再派人抽查。臣派了布政使司的经历带人下去抽查了五个县，量的数跟县里报的数对得上，没有大的出入。”

朱标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接着是开封府知府站起来，他汇报的是开封府这边的田亩和赋税情况，说的跟赵守正说的差不多，都是“顺利”“足额”“齐整”之类的话。

再往下是祥符县知县，他汇报的是县城里的学堂和社学情况，说“学堂办得不错，孩子们有书读，教习也够”。

朱十八听到这里，放下筷子朝那知县那边看了一眼：“祥符县的学堂，补贴是按实数拨的？”

知县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郡王，是按实数拨的，一文不少。”

“晌午饭呢？孩子们吃什么？”

“回郡王，晌午饭有粥有饼，有时候添个菜。”

宴席上这些官员一个个嘴上说得漂亮，对于这些话朱十八一点不意外。

毕竟都是有所准备的，要是面儿上在不漂亮点那就说不过去了。

朱标点了点头：“行，明天一早，你把开封府十四县的田亩册子、丁口册子、税银账目都送到布政使司衙门来，本宫和郡王明天上午过去看。”

赵守正应了一声，退到旁边站定。

朱十八走之前朝他那边看了一眼：“赵大人，今天这顿饭不错，黄河鲤鱼做得地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今晚回去好好歇着，明天有得忙。”

赵守正躬身应了，但脸上那点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大概是在琢磨“明天有得忙”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朱十八他们上了马车，朝驿馆方向去了。

路上朱棣凑过来问了一句：“小叔公，您看这赵守正，跟耿镇比，哪个难对付？”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想了想：“耿镇是明着贪，赵守正是暗着藏。明着贪的好办，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敲完了他还认。暗着藏的难办，他把窟窿都糊住了，你得一点一点抠开才知道底下是什么。不过……”

他朝朱标那边看了一眼：“标儿今天问的那几句话，赵守正答的时候脸色不对。明天去布政使司衙门，先看册子，再抽查，看看他糊的这层纸，经不经得起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