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汉十一年（前196年），英布反了。

刘邦那时候已经老了，身上还有箭伤，想让太子刘盈去平叛。”】

淮南王英布谋反的消息传来。

刘邦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胸口的箭伤还在渗血，纱布上一片暗红。

他眉头紧锁，呼吸沉重，显然已经油尽灯枯。

床边，太子刘盈垂手而立，面色苍白。

刘邦看着这个软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怒意。

【“吕雉一哭一闹，跑到刘邦榻前：

”】

吕雉闯入寝宫，裙摆扫过门槛。

吕雉扑通一声跪在刘邦床前，眼泪说来就来，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太子年幼，那些将领都是陛下的故旧，怎肯为小儿所用？”

“陛下虽然病了，就算躺着去，诸将也不敢不尽力。为了老婆孩子，您就辛苦这一趟吧！”

刘邦被她晃得头疼。

刘邦猛地坐起身，一把甩开吕雉的手，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

”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行，还是老子自己去！”】

【“刘邦骂骂咧咧，但骂完，自己拖着病体，披甲上马，上了战场。”】

……

【“吕雉在刘邦心里，绝不是戚夫人之流可以相提并论的。”】

【“戚夫人是宠妃，而吕雉是合伙人。”】

画面定格在两个身影的对比上。

左边是戚夫人，穿着华丽的舞衣，手持玉杯，娇滴滴地给刘邦敬酒，刘邦笑得合不拢嘴，眼神里全是宠爱。

右边是吕雉，穿着朝服，手持玉玺，站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肃立，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刘邦站在她身边，表情严肃，眼神中带着一丝忌惮。

一个是解语花，一个是并肩树。

画面最后，刘邦的目光从戚夫人身上移开，落在吕雉身上，那眼神里有欣赏，有防备，有默契，唯独没有柔情。

……

【“而他们俩夫妻唯一的矛盾，就是太子刘盈。”】

【“谁能想到，一对黑龙恶风，生出了一个

软软糯糯的白团子？

”】

【“《史记》写得明明白白：

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

【“刘盈仁弱，不像刘邦。”】

未央宫的偏殿里，一个少年太子正端坐着读书。

他面容清秀，气质温润，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像一团软软糯糯的白团子。

殿外，刘邦和吕雉的身影同时出现在门口，两人看着这个儿子，表情复杂。

刘邦皱着眉摇头，吕雉却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

【“其实刘邦吕雉都清楚这孩子扛不住。

”】

【“但吕雉只有刘盈这一个儿子。”】

【“但凡刘盈争气一点，但凡吕雉和刘邦还有别的嫡子，他俩都不会闹到这一步。

”】

【“再说，一个横扫天下、三次亲征的皇帝，怎会因为怕功臣集团、怕吕氏族人，就放下废太子的念头？”】

【“商山四皓出山那一日，刘邦指着四人对戚夫人说。”】

【“羽翼已成，难动矣。”】

【“既是说给太子听的，也是说给吕雉听的。”】

一场盛大的宴会。刘邦端着酒杯，目光扫过群臣，突然定格在太子身后。

四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那里，个个仙风道骨，衣冠楚楚，正是商山四皓——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

刘邦手中的酒杯顿住。

他放下酒杯，指着四人，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

刘盈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天幕。

他本来看得好好的，还在心里替那个叫商山四皓的白胡子老头们感慨，这四位老人家真是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得出山帮他撑场面。

可突然，他感觉到了。

两道目光。

像两盏探照灯，唰地一下，全打在了他身上。

刘盈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保持着仰头看天幕的姿势，脖子却一点一点地、极慢地往下低，眼神从天幕上滑下来，先看到自己的脚尖，再看到自己的衣摆，最后。

对上了他老爹的眼睛。

又对上了他老娘的眼睛。

刘盈：“……”

坏了。

又冲我来的。

刘盈紧低下头。

仁弱，能怪我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我知道，我爹是黑龙，我娘是恶凤，他们扫平天下，杀人如麻，一个比一个狠。

可我就是狠不起来啊。

我看到杀人会害怕，看到百姓受苦会难过，看到大臣被父皇骂会偷偷替他们捏一把汗。

这有错吗？

刘盈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他不敢松手。

我知道父皇母后对我有多大的期盼。

父皇说我不类我，母后看我的眼神里永远带着恨铁不成钢。

可正是这份期盼，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啊。

每天早上一睁眼，想到自己是太子，想到将来要坐那把龙椅，我就……我就害怕。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可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心里闷闷地想：

而且……而且这位子，父皇母后不是商量说要给四弟吗？

既然要给四弟，那还压力我干嘛啊！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读读书，写写字，跟母后说说话，这都不行吗……

刘盈越想越委屈，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崽子，可怜巴巴的。

……

【“黑龙恶风，后续谈不上爱，但绝对谈不上恨。”】

【“他们才是真正的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长陵之中，两座墓穴并列，一帝一后，合陵同葬。

墓道之内，刘邦的棺椁在左，吕雉的棺椁在右，中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隔墙。

生前身居帝位、至高无上的两个人，死后却被关在同一个幽暗的地宫里，永世相对。

壁画上，黑龙和黑凤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在厮杀还是在拥抱。

墓道的尽头，一缕微光透进来，照在两具棺椁上，光影交错中，仿佛能看到两个灵魂隔着那道墙，沉默地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