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是也不是

绍宋，赵玖寝殿。

寝殿里很静。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床榻上那具衰老躯壳微微起伏的呼吸声。

赵玖躺在那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他已经很久没有起身了。

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自己也知道。

殿外的风忽然停了。

然后，一道光从寝殿中央炸开，是一圈柔和却刺目的光圈，像有人把一轮满月截下来，嵌进了地板里。

那光圈缓缓旋动，边缘流淌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在青砖上投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护驾！”

侍卫长反应极快，拔刀声几乎同时响起。

七八名持刀侍卫瞬间围拢过来，将床榻护在身后。

刀尖直指那团光圈，每个人都绷紧了脊背，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光圈中央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光里迈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朝代的青色官袍，袍角缀着星尘般的光点，手里端着一卷竹简，面容年轻，眼神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跨出光圈的那一步。

侍卫们的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

“站住！你是何人！”侍卫长的声音在发抖，但刀握得很稳。

来人没有看那些刀，他的目光越过侍卫们的肩头，落在那张床榻上。

床榻上的赵玖直直望着来人。

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

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像枯叶摩擦：“……都退下吧。”

侍卫长愣了一下：“官家——”

“退下。”

赵玖的声音不大，却不留余地。

侍卫长咬了咬牙，收了刀，一挥手，带着侍卫们退出了寝殿。

殿门合拢，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站在光圈旁，一个躺在床榻上。

赵玖撑着床沿，艰难地坐起来。

他的手臂在发抖，骨节咔咔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他喘了几口气，终于把自己挪成了一个半靠半坐的姿态，佝偻着背，呼吸粗重而短促。

青色官袍的人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烛火在中间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笔直如松，一个佝偻如弓。

“你……”赵玖开口，声音沙哑，“朕看了天幕，知道了很多事。”

来人点了点头：“我知道。”

赵玖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今日这天幕突然出现在天穹之上，这天幕仿佛是为我准备的，这个世界只有我能看得到。”

“我问了许多人，他们都看不见。”

“这是你们设计的吧？”

“是……不然，这个世界会陷入恐慌……”

见面前之人承认，赵玖长长吐出一口气。

“知道吗？”

“朕活了这一辈子，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才知道，朕是假的。”

“这个天下，是假的。”

“朕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在砸什么很沉的东西。

眼眶里隐隐有泪光闪烁，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直直地看着来人。

“你告诉朕，是不是？”

来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说了一个字：“是，又不是。”

“世界是假的，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的。”

赵玖仰起头，望着殿顶的藻井。

烛火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了一下，那颗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进花白的鬓角里。

“那你找朕，又是为了何事？”

来人握紧竹简，往前走了半步。

“去真实的历史，再换一次人间，可否？”

赵玖怔住了。

他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翻动了，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许久，吐出一个字：“……好。”

那个字很轻，可来人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侧过身，伸手指向身后那团缓缓转动的金色光圈。

“走吧，先去见一个人，经过他同意才行。”

“谁？”

“康王，赵构。”

太史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毕竟，没有本人同意，那叫夺舍。”

赵玖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倒也是，这天下，原先是他的。”

“他会同意吗？”

“都说了，康王赵构……”

他缓缓掀开锦被，将双腿挪下床榻。

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时，他打了个寒颤，可他站起来了。

佝偻着，颤抖着，像一棵被风快吹折的老树。

他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圈，每走一步，都像在跨过一座山。

他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我的记忆会保留嘛？”

来人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会。”

赵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脚，稳稳地迈入了那片金色的光芒里。

光芒吞没了他苍老的身影，像一片温暖的海，卷走了一粒沙。

来人侧身，紧随其后，也踏入了光圈。

光芒骤然收缩，像一只合拢的手掌，将一切攥紧，然后松开。

寝殿里恢复如初。

只有烛火还在跳着，床榻上的被褥还留着余温，像是有人刚刚离开，还会回来。

殿外，夜风又起了。

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像在替什么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