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是谁？

马车徐徐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楚奕放松地靠在微微晃动的车壁上，双眸轻阖。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正百无聊赖地在林昭雪摊开的柔软掌心里。

林昭雪任由他孩子气地闹着，白皙的指尖因为那微痒的触感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她的目光越过楚奕的肩膀，静静地落在车帘那道窄窄的缝隙之外，追逐着外面流淌的暮色。

就在这时！

马车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顿，前方陡然勒紧缰绳的急停！

林昭雪的身体被惯性带得前倾，她瞬间收紧了五指，牢牢攥住了楚奕在她掌心作乱的那根手指。

“唰！”

几乎是同一刹那，楚奕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他的眼底残留的那一丝慵懒如潮水般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寒潭深水般的锐利精光，锋芒毕露。

“是谁？”

车帘外，燕小六的声音短促而冰冷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压迫感。

“哎哟，这位军爷，莫怪莫怪！”

另一个带着明显市井油滑腔调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刻意拔高了音调，试图营造出一种夸张的恭敬。

“烦请您老通禀楚侯爷一声，小人乃是吴王府上长史李大人的小舅子。”

“受我那姐夫所托，特地在此恭候侯爷大驾！”

“我家大人素来仰慕侯爷风仪，一直无缘亲近。”

“今日得空，特地在前面不远处的醉仙楼略备薄酒，聊表敬意，恳请侯爷务必赏光，给小的一个回话的机会啊！”

那话语里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却怎么也盖不住骨子里的那份滑腻算计。

车帘因刚才的震动微微晃动着，楚奕并未伸手去掀开它，只是略略抬了抬眼皮。

林昭雪侧过头，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夫君，数月前你软禁的那批不安分的皇亲国戚里，我记得并没有吴王。”

“他是先帝堂弟的儿子，平日里在上京城里也算得上安分

守己，名声……至少表面上还算过得去。”

“可是这个节骨眼上，他府中一个长史的小舅子，怎么会如此恰好地堵在我们必经之路上？”

“看这架势，怕是早早就在此蹲守多时了。”

楚奕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深不见底的眼底掠过一丝幽暗难明的光芒。

他抬起那只被林昭雪攥过的手，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极其轻柔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夫人，你当清楚，此次彻查户部的差事，水浑得很，牵连不小。”

“今天，我把自己关在户部衙门里寸步不离，外面那些想看热闹的眼睛、想暗中伸手的爪子，都被挡在了门外，急得团团转却无处着力。”

他话语微顿，那抹笑意在他英俊的脸上加深了几分，透出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只有我亲自走出来，离开那铜墙铁壁，那些藏在暗处的蛇鼠，才有胆子往外探头，才有机会……露出马脚。”

林昭雪抬起眼，凝望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瞬间领悟了他话中深意。

她抿了抿如花瓣般柔嫩的唇瓣，故意板起一张俏脸，清澈的嗓音里糅杂进一丝似真似假的嗔怪：

“哦？那如此说来，夫君你今日答应陪我回府，其实并非真心实意？不过是……借机出来‘钓鱼’罢了？”

楚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仿佛被戳中了心事。

他略显错愕地张了张嘴，喉结微动，似乎想急切地辩解什么。

但林昭雪已经干脆利落地别过了脸，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却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轮廓。

以及，那微微翘起、泄露了主人真实心情的唇角。

楚奕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抹上扬的弧度上，凝神看了足足两息，紧绷的下颌线条才骤然松弛下来，眼底的紧张化作了然与无奈。

他低低地、带着宠溺地叹息一声，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纤细的肩头揽入自己怀中。

“夫人啊夫人，你又故意逗弄为夫。”

林昭雪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只是略略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那努力想要压下去、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笑容，在她唇边悄然绽放：

“好了，不闹你了。”

“既然蛇已经被引出了洞，你打算如何？”

“这吴王长史的宴席，你去是不去？”

“去。”

楚奕松开环抱她的手臂，坐直了身体，方才眼底那缱绻的温柔笑意如同潮水退去。

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深不可测的从容。

“人家如此煞费苦心地在半路相邀，诚意满满地等着，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的这番‘盛情’？”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手，干脆利落地掀开车帘一角，对外沉声吩咐道：

“小六，带路。”

车外那自称吴王长史小舅子的人闻言，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腰弯得更低了。

“哎！是是是！多谢侯爷赏脸！”

“侯爷这边请，这边请，醉仙楼就在前头，抬脚就到！”

楚奕放下车帘，重新坐回林昭雪身边，自然而然地向她伸出了宽厚的手掌。

“夫人，随我一同赴宴。”

林昭雪垂眸，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微凉柔白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任他用一种带着保护意味的力道稳稳握住，十指交缠。

“好啊。”

……

醉仙楼三楼最深处的一间雅致包厢。

当楚奕推门进去时，一个身穿半旧青色直裰、身形略显清瘦的中年男子如被针扎了般，立刻弹了起来。

他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混合了惶恐与恭敬的笑容——既不过分卑微显得谄媚，又足以表达对来人的敬重，分寸拿捏得极准。

“下官李凡，忝为吴王府长史，拜见侯爷！”

当目光下意识地越过楚奕的肩膀，落在了紧随其后、气质卓然的林昭雪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犹豫。

李凡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迅速判断着，片刻后才带着几分试探，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侯爷，恕下官眼拙，这位……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莫非便是林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