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治民之道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了几个新设的驿站。每个驿站都养着三匹好马，信使们在驿舍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他问了一个驿丞最近的传递速度，驿丞说从西北最远的县城到京城，以前要二十天，现在只要十三天。

十三天比二十天快了七天。七天对于一封信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于一封急报来说，七天就能救很多事。

七月初，秦恒回到了京城。

他回来的第二天，泉州那边传来了市舶司开港半年的季报。半年里登记了五十多艘出海的商船和四十多艘回来的商船，收上来的税银比预想的还多了一些。港口的秩序也比以前好了很多，那些没有登记就私自出海的小船少了不少。

秦恒看完季报之后跟秦夜说了一句话。“父皇，儿臣觉得市舶司可以开始往别的港口推了。”

“你觉得下一个设在哪里？”

“宁波。那里的港口条件比泉州还好，而且离江南的丝绸和瓷器产地更近。如果把宁波也开起来，两条出海的通道并排走，海商们能走的路就更宽了。”

秦夜想了想。“你写一份奏章上来，让户部和工部议一议。”

“好。”

七月下旬，秦恒把在宁波设市舶司的奏章写好了。

奏章不长，可条理清楚——设立的理由、地点的优势、人员编制的规模、税费征收的标准、跟泉州经验的区别。他在奏章最后写了一句——“二港并开，则海路通；海路通，则货物畅；货物畅，则民富；民富，则国安。”

秦夜看了之后没有改一个字，批了“准行”。秦恒拿到批复之后立刻让人把消息传给了赵元朗，让他明年春天去宁波筹备第二个市舶司。

赵元朗收到信之后回了一句——“臣在泉州再待一年，把这里的规矩磨透。明年春天去宁波，照搬即可。”

秦恒把这句话转给秦夜看。秦夜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赵元朗这个人做事踏实。泉

州磨透了，宁波就省事了。这就是经验的好处。”

八月初，秦恒又出了一趟门。这次去的是黄河边——他要亲眼看看去年铺下去的那一段竹笼筑堤在汛期过后的实际情况。

他走了几天到了黄河边，找到了当时负责施工的老工匠。老工匠带他去看了那一段堤，指着堤脚的竹笼说了一句。“殿下您看，竹笼还在，石头还在，没有被水冲走。”

秦恒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竹笼。竹条浸了水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可编得紧实，没有被水流泡散。竹笼里面的碎石也稳稳当当地填在里头，没有松动。他站起来看了看整段堤，堤身完好，没有一处塌陷。

“明年可以在更多的河段用了。”秦恒说。

“臣也这么觉得。这个法子比夯土省料，也比夯土耐久。只要竹条编得紧、石头填得实，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秦恒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里。他蹲在黄河边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老工匠道了别，翻身上马往回走了。

八月中旬，秦恒回到了京城。

他回来的第二天去乾清宫跟秦夜汇报黄河竹笼筑堤的情况。他说了老工匠的话，说了竹笼的耐久性，说了明年可以推广的河段。秦夜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这件事做得扎实。一年一年地看，一年一年地推，不急不躁。这才是做事的法子。”

秦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儿臣只是觉得，很多事急不来。急着推的东西，往往经不住时间的考验。”

“你说得对。黄河的事急不来，运河的事也急不来，海疆的事更急不来。得一步一步地走，走一步看一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下一步。”

八月下旬，秦恒在整理笔记的时候翻到了一本旧的，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他打开看了看，是他在安丘跟着周明礼的时候画的第一幅河堤示意图。画得歪歪扭扭的，标注也不全，可每一个线条都是他亲手描的。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新的笔记里。他想把这张最早的图和最新的黄河竹笼筑堤图放在一起，做一个对比，看看自己这些年走了多远。

那天晚上他在东宫的资料室里坐了很久，把新旧两本笔记摊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旧的笔记里写的都是“今天看了什么”“这里的水流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周大人说这个法子行不通”。新的笔记里写的是“此段堤坝需明年汛期前加固”“竹笼筑堤法宜在土质松软处推广”“驿站的马匹需每季更换一次”。

两本笔记放在一起，一本是学徒的笔记，一本是师傅的笔记。他自己知道，从学徒到师傅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可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地上。

九月，京城的银杏叶又开始黄了。

秦恒今年秋天没有再出远门。他留在京城整理自己的笔记，把那些散落在各个本子里的内容按照新的分类重新编排。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了，进度不快，可每天都有进展。

秦夜有时候会来资料室看看他，站在门口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了。秦恒知道父皇来过，可他没有回头，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有一天秦夜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然后走进来，站在秦恒的书案旁边看了一眼他正在整理的稿纸。稿纸上写着一段话——“治水之道，不在堵而在疏。治民之道，不在禁而在导。堵则溃，禁则怨。疏则通，导则顺。”

秦夜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秦恒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九月中旬，秦恒去了一趟山上。

蒙莺的院子里那两棵枣树长得比春天的时候高了不少，枝干上挂了几片叶子，在秋阳里泛着淡淡的金光。秦恒蹲在枣树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帮蒙莺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扫。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炉边跟蒙莺说话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姑祖母，您一个人住在这里，会不会觉得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