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八路军要来了

四月，西安城的天气说暖就暖了起来。

城墙根下的柳树抽了新芽，护城河里的冰也化了，一切都像是有了新的生机。

顾祝同与红军方面的谈判终于在几番拉锯之后落下了帷幕。

消息是南京的报纸最先捅出来的，然后一天之内就飞遍了西安的大街小巷。

委员长同意了，同意陕北那边提出的“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主张。

红军部队要改编，番号叫“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归第二战区管。

同时，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要在西安设立一个“八路军驻陕办事处”。

这个消息一经公布整个西安城都沸腾了。

老百姓是真的高兴，打了这么多年，兄弟阋墙，家破人亡，总算能歇歇了。

枪口能一致对外打小日本，那才是正经事。

东大街的粮铺老板甚至放了三挂鞭炮，说是不打仗了，从河南来的粮道就稳了，米价能降。

商人们盘算的是另一本账。

两边不打了，从陕北到山西的商路就能重开，皮货、药材，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最激动的还是学生。

他们抱着成捆的传单和报纸走上街头，用稀面熬的浆糊把“停止内战，共赴国难”的标语贴满了钟楼和鼓楼。

当然，也有人在这片欢腾里，嗅到了另一股味道。

西安行营副主任，宋德彪的办公室里，气氛就像冰窖。

“八路军办事处？设在西安？”

他把那份中央日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的办公桌上。

“这是引狼入室！是养虎为患！南京那帮穿文官服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他那新提拔的副官，正襟危站，脑袋垂得快要戳到胸口，一个字也不敢接。

宋德彪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承烬呢？他有什么反应？”

副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梁局长……今天心情好像不错。一大早就去了警察局，说是天气热了，要给全城的警察弟兄换发新的夏装，还批了一笔经费，增加夜间的巡逻班次。”

“哼，高兴？”

宋德彪停下脚步，发出一声冷哼。

“他当然高兴！他巴不得红军来，巴不得这西安城的水越浑越好！他才好在里头摸鱼！”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把副官赶了出去。

一个人待着，他反倒冷静了些。

这件事不对劲。红军的办事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开到西安城里，等于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了一颗货真价实的钉子。

而梁承烬，到底想干什么？

宋德彪想不明白，但他有一种直觉，梁承烬绝不会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分守己。

此时的梁承烬，心情确实不错。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嘴里哼着一首老鼠爱大米，亲自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用滚烫的开水，淋洗着每一只茶杯。

郑耀先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的就是满屋子的茶香。

“哟，梁大局长，这是什么事这么舒坦？抄了哪个倒霉蛋的家，又捡到金子了？”

郑耀先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

自己拿起一只茶杯，在手里把玩。

“比捡到金子还舒坦。”

梁承烬提起茶壶，一道澄黄的茶汤落入杯中。

“六哥，咱们终于不用打内战了。”

郑耀先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到嘴边。

“是啊，这可是天大的事。”他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我怕，以后咱们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怎么说？”

“你想想。”

郑耀先放下茶杯，表情严肃起来。

“以前，咱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隔着一条黄河，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他们要光明正大地到咱们的地盘上开堂会了。南京那边，戴老板那边会怎么想？他们能放任不管？”

梁承烬脸上的笑意收敛了，郑耀先说得对。

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机遇是，他终于可以和组织建立起一个半公开的联系，传递情报，输送物资，都会方便许多。

挑战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特别是戴笠，那个多疑的特务头子，绝不会对眼皮子底下的“异动”坐视不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当天下午，戴笠的加急密电就到了。

电文是梁承烬亲自译的，郑耀先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一个个汉字从笔尖下跳出来。

电文的内容，和郑耀先预料的分毫不差，甚至更苛刻。

戴笠在电报里，用他那一贯的口吻，下了三条死命令：

第一，八路军办事处成立后，必须在其周围设立固定的警察岗哨，并安排便衣特务，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盯防。

第二，必须严格管控办事处所有进出人员的身份，登记造册，建立档案。所有来往的信件、电报，要想尽一切办法进行截留和检查。所有运送的物资，必须逐一开箱查验，哪怕是一粒米，一根线头。

第三，对于那些试图通过西安前往延安的爱国青年和进步学生，必须在火车站、汽车站、潼关渡口等所有交通要道，设立关卡，严加盘查。查到的没通行证的人，可以酌情截留，送去“战时干部训练团”洗脑，或者直接遣返原籍。

绝不允许一人一枪流向陕北。

电报的最后，是戴笠标志性的威胁：

“此事关系党国安危，务必万无一失。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看完电报，郑耀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把人当犯人一样看着。吃饭喝水拉屎都得记下来，就差没派人住进去了。”他低声说。

“戴老板的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梁承烬把译好的电文和密码本锁回抽屉，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你打算怎么办？”郑耀先盯着他，“这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狠。真要这么一五一十地执行下去......老九我把你当自己人说句实在话，真干了咱们就成了民族的罪人，将来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执行，当然要执行。”

梁承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而且，还要大张旗鼓地执行，敲锣打鼓地执行！要让全西安城，全南京

城的人都看到，我梁承烬，是党国最忠心耿耿的一条狗！”

郑耀先愣住了：“你疯了？”

“我没疯。”

梁承烬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是郑耀先熟悉的光芒。

“戴老板要岗哨，我就给他岗哨。他要便衣，我就给他便衣。他要盘查，我就给他盘查。他要什么，我都给他，而且要加倍地给，给他得足足的！”

郑耀先越听越糊涂，这不像是他认识的梁承烬。

梁承烬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但是，这岗哨是谁的人，这便衣是谁的人，这盘查由谁来负责，这个章程，就得由我说了算了。”

郑耀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的意思是……”

“我最近不是刚收编了一批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的弟兄吗？”

梁承烬的嘴角，慢慢勾起弧度。

“这些人，在西安没根没底，被中央军瞧不起，被本地人排挤。我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军装穿，给了他们尊严。你说，他们是认我梁承烬，还是认那个远在南京的老爷们？”

“高！实在是高！”

郑耀先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明面上，你一丝不苟地执行了南京的命令，把所有人的嘴都堵得严严实实。宋德彪就算想找茬，都找不到由头。暗地里，这些岗哨就成了办事处的保护哨，盘查也变成了护送！不过，戴老板要是知道了，非得气得从南京杀过来不可！”

“不光是他们。”梁承烬的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我准备从宝鸡、渭南、汉中那几个新成立的分站，再调一批人过来。都是经过你我之手，信得过的自己人。”

他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语气郑重。

“六哥，这件事，就要辛苦你亲自跑一趟了。人员的甄别和调配，你来总负责。记住，要快，要秘密，必须在办事处正式挂牌之前，把我们的人，像钉子一样，安插到所有该去的位置上。”

“没问题。”郑耀先一口答应下来，这事他拿手，“不过，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往办事处门口安插人手，宋德彪那边，他能没点反应？”

“他？”梁承烬嗤笑一声，“他现在忙着跟省政府那帮老油条扯皮呢。分钱，分权，分地盘，有他头疼的。等他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简之直接冲了进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团座！团座！”

“什么事，毛毛躁躁的，天塌下来了？”梁承烬瞪了他一眼。

“比天塌下来还大！八路军办事处的人，到了！就在城外十里铺！顾主任和宋副主任，还有省政府那帮人，全都去迎接了！车都排出二里地去！顾主任让您也赶紧过去！”

梁承烬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军服的领扣。

“知道了。”

他转向郑耀先：“六哥，你也一起去吧，见见咱们的友军。”

“好。”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皮靴敲击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梁承烬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在西安的这场戏，要唱给两个台下的观众看了。

一个在南京，一个在延安。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两个观众之间，跳一曲最完美的双人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