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别样

“你为什么造反？”

又是一间破庙，又是一个夜晚。

破败的城隍庙里篝火旺盛，把拥挤的庙里，人影在墙上拉得很长。

白日并肩作战了一番，双方的人马似乎敌意去了不少。再也没有眼神的碰撞，只有暗中的防备。

月牙儿刚吃了药睡下，小九在往炖肉的铁锅里加盐。观音奴托着下巴，坐在小九身边，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问。

她的睫毛比月牙儿还长，但是她的眼睛没有月牙儿美。

小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有些烦这阴魂不散的女人，总是跟着他的队伍，甩不脱。

“说呀，你为什么要造反！”

“没饭吃，饿！”小九淡淡的说了一句。

观音奴正色想了想，“是遇到天灾了吗？朝廷没救济！”

“你是不是从没出过家门？”小九忽然反问。

在对方的错愕中，小九冷笑继续开口，“我知道了，你是笼中的金丝雀，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观音奴的脸上带着薄怒，“你什么意思？”

“救济？哼！”小九再次冷笑，“你见过灾民没有？你知道什么是灾民吗？”

“天灾让他们颗粒无收，一家人家里没有隔夜粮。可是天灾不可怕，朝廷的赋税才可怕。朝廷收税，他们只能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小九看着大元的郡主，不知为何眼中似乎有泪，“你挨过饿吗？我挨过，挨饿是疼的，是有人拿锥子在胃里扎那么疼。疼过了之后，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走路都走不起。或者是走着走着，人一头栽在地上，再也没力气站起来，只能冻饿而死。”

“你有没有见过饿死的人？饿死的人，皮包着骨头，他们的皮用手一拎，是软的，黏的！”

观音奴的眼神，渐渐变得惊恐。

“你有没有见过冻死的人？他们没有衣服没有鞋，可是在冻死之前还把仅有的衣脱光，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冻死的人，死之前会出现幻觉，会觉得自己很热！”

“在我的家乡淮西，这样的人，无数！”

“至正十二年，三府八县受灾，数十万百姓一无所有，能吃的都吃了，草根树皮，甚至是泥土。死的人一片一片，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无人收敛的，腐烂的尸体。”

“那些尸体在城池的角落里，在城外的野地里。白天是野狗和乌鸦吃，到了晚上是老鼠出来啃。再后来，他们身上全是蛆.........”

“别说了！”观音奴捂住耳朵，眼神有些惊恐。

“你见过吃人没有？”小九继续冷笑，“男人为了活下去只能吃人，女人是不羡羊，小孩是比羊鲜。一无所有的百姓为了活下去，舍不得吃自己家的孩子，去和别人换！”

“你别说了！”观音奴大喊。

“你不是追问我为什么要造反吗？”小九低吼，“与其饿死，不如战死！怎么都是一死，我们这些把你们大元不当人的百姓，想要一个体面的死法。”

风，吹动篝火，破庙里无声。

“俺娘死的时候，连张包裹的席子都没有！”感叹身世，朱英在一旁哭出声，“俺家祖祖辈辈，起早贪黑种地，可是祖宗八辈都没吃过一顿饱饭！俺们不懒啊，俺们可勤快了。可是官府，要了粮食要布，要了布要绢，要了绢还要钱。俺家人，活活饿死的！”

朱英，平安，徐虎儿，几个跟着来的孩子，都哭了起来。

小九的随从们，想起自己的身世，也暗自落泪。

观音奴双臂抱着双腿，把头埋在了其中。她不是不知道世事，只是没想到世事如此的残酷。

“那........”她抬头，缓缓说道，“你这么好的身手，可以当兵啊，起码当兵有饭吃吧！”

“我的本事，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以前我很瘦，连女人都打不过。”小九撸了下袖子，露出一条狰狞的伤疤，面无表情，“这样的伤口，我身上几十道，好几次都差点死了，再也爬不起来！”

观音奴再次无声，她愣愣的看着小九的侧脸，有些失神。

一具死人堆里爬出来，道尽无数生死之间的凶险。眼前这个少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到底杀过多少人，又有多少次几乎死亡。

“再说，朝廷也不招南人当兵！”小九又冷笑起来，“当兵的都是世代的军户，听说过的也不咋地。我们这些南人，朝廷巴不得我们自生自灭，哪会给我们刀枪。”

“你.......”观音奴不知说什么好，转而问道，“你妻子是什么病？”

“很严重的病！”

“你们，怎么认识的？”

忽然

，守着铁锅的小九，脸上露出一抹笑，柔情蜜意的看了一眼月牙儿熟睡的方向，脸上洋溢着幸福。

“那时，我是大帅府的小兵，她是帅府的丫鬟..........”

一桩桩一件件，美好和艰难。他和月牙儿那朴素而美好的感情，在小九缓缓的叙述下，格外甜美。

他们的爱情，是一包桂花糖。

是小九充当敢死队那晚，洒落在泥水里的热汤面。

是月牙儿亲手包的饺子，做的衣裳。

是家里永远的热饭菜，是妻子跪在父母牌位前的祈祷。

他们的爱情，是这世上所有苦难之中，最温暖的一面。

他们的爱情，是上天对小九，最大的恩赐。

不知不觉，有泪水爬到小九的眼眶里。

“我总是呆在军营里，总是说忙！早上出去，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家，总是说要好好陪她，可是总也没时间。我和兄弟们喝酒，和兄虎弟们打猎，却忘记了跟她好好说会话！”

“她总是说，九儿，你是个爷们！爷们要干大事，不能儿女情长的！”

“金银珠宝她不爱，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我有几亩地，养些鸡鸭，本本分分的过日子。”

小九侧头，擦掉眼中的泪。

而边上，看着小九侧脸的观音奴，已经痴了。

“谁说乱世莫道儿女情，其实乱世儿女情更长。”小九幽幽的说着，“她，是我的命！我，也是她的命！”

观音奴微微侧头，把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静静的看着小九。

世间，没有哪个男人会如此！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把对女人的爱，挂在嘴边上。

眼前的小九，清晰的影子在她心里变得更加朦胧。

“她会好起来的！”观音奴忽然安慰道，“你要坚强！”

小九看着篝火，“她一定会好的！有我在，谁都不能夺走她，老天爷都不行！”

“你以后怎么办？”观音奴继续问。

“以后？”小九笑了下，“继续杀人，继续造反！”

“你那么爱她，就不能和她过安稳的日子吗？”

小九叹息一声，“天下很大，可是没有可以让人容身的地方！我拿起刀的那天，就没了选择，只能一直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