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尘土

崇祯十七年四月下旬，驻守大同的顺军倾巢而出，顺军以宣镇大同投降明军为先锋，一万老营精锐殿后，星夜开拔，向宁武关行军。

李自成对宣大边军不放心，在他看来，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随时可能反咬自己一口，如果可能，闯王倒是想把这些投降明军全部杀掉，不过真要是那样做了，顺军在山·西也混不下去了。

顺军处境堪忧，要是到了山穷水尽，拿不出银子的地步，这些白眼狼便会毫不犹豫的反咬一口。所以让宣大明军去攻打鞑子，消耗这些炮灰，自然成了最好选择。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宣大镇还受顺军控制基础之上，没有这个，一切都是空谈。

不过单靠武力威胁，是远远不够的，李自成向姜瓖、王通两人保证，只要消灭镶蓝旗残兵，济尔哈朗他们掳掠到的金银财物，可以分宣大镇一半。

姜瓖、王通虽然极不情愿和鞑子交战，不过现在被顺军威胁，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先保住小命再说。

两位总兵别的没有，临阵逃跑的本事还是不错的，等上了战场，李自成就管不住他们了。

不过眼下，跑是没地方跑了，总不能越过顺军，逃回京师吧。

真要是逃回京师，让朱由检逮住，以崇祯的性子，十有八九是要拿他们两个剥皮填草的。

姜王两人囤积在太原、大同的粮草，早被顺军抢掠一空，也两地的富商缙绅也被顺军抢的干干净净，两万多宣大士兵，现在就指望着顺军赏赐衣食，换句话说，李自成现在成了他们的衣食父母。

宣大镇被顺军卡着脖子，打又打不过人家，只好安心做奴才了。

宁武关以东，五十里外。

镶蓝旗固山额真佟养甲率领麾下一千五百包衣，挥师东进，对宁武关志在必得。

三日前，这位包衣奴才得到情报，清军夜不收被顺军袭击，死了两个白甲，正当佟养甲为袭击者身份疑惑时，很快又传来消息。李闯三十万大军由大同出发，以宣大镇为先锋，浩浩荡荡朝宁武关杀来。

“宣大镇投降李闯了？这么快!”

佟养甲目瞪口呆，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早在十日前，两位总兵便已投降顺军，成了李自成的马前卒。

身为资深包衣奴才，佟养甲当然知道，宣大镇乃天下第一强军，战斗力极强，是少数能与八旗野战的明军。没想到这样一支强军竟向流贼投降！莫非明国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

李闯口中的三十万当然是唬人的，佟养甲在军中任过运粮官，他很清楚，要维持一支三十万的军队，需要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

以李自成当下的实力，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佟养甲估计，来犯顺军至多七万人，而且宣大镇也是强弩之末

。所以都不足为虑。在他看来，己方只要五千八旗勇士，便可将其一举击溃。

击溃并不代表全部歼灭，养寇自重这个道理，不止是明国总兵游击将军们，佟养甲这个包衣奴也了然的。

流贼陨灭，明军便能专注对付大清，朱由检想要驱虎吞狼，当然不能让他阴谋得逞。

佟养甲令战甲减速慢行，拖延顺军，同时向他主子济尔哈朗求援。

单凭这一千多人马，当然不是顺军主力的对手。不过这位忠心耿耿的包衣奴才，早已做好为大清献身的准备。

“虽千万人，吾往矣！”

盛京，汗王宫。

弥漫在盛京上空的喜庆气氛还未消散，为庆祝明清议和成功，忠亲王下令解除宵禁五日，通常情况下，解除宵禁，只有上元节才会有。

盛京东门十字街上，酩酊大醉的战甲狂笑着拥着汉族妇人走过，酒肆彻夜灯火通明，旗人，包衣，战甲，白甲，朝鲜人，疯狂酗酒，连喜怒不形于色的萨满巫师们也开怀畅饮。

与热闹喧嚣的街道不同，汗王宫内却是庄严整肃鸦雀无声。

贝勒爷豪格从狂喜中清醒过来，从两个疲惫不堪的夜不收口中，他得到了令震惊不已的消息：

镶蓝旗佟养甲一部，在宁武关东部被顺军包围，他们遭遇的顺军兵力至少有十万之众。

令豪格忐忑不安的是，顺军精锐，老营精骑全部出动，看架势，是要将镶蓝旗该部人马赶尽杀绝。

在此之前，镶蓝旗夜不收已经和老营哨骑有过几次小规模战斗，顺军战斗力远比明军强悍，让佟养甲伤亡不小。

长久以来，闯贼被女真人视为盟友。

闯贼不断叛乱，不断招降，明军疲于应对，这才给了建奴崛起的机会。

无论是多尔衮还是豪格，都把顺军当做军事同盟存在，至少在清军入关以前一直是这样的。

曾经的盟友，莫名其妙成了仇敌，这让豪格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李闯流贼不去攻城略地，攻打我大清作甚？”

按照朱由检与范文程达成的约定，到下月也就是崇祯十七年四月初一，明廷会发布诏书，正式承认辽东归属清国，承认满清在辽东的合法地位，并与清国称为兄弟之国。

除此之外，从崇祯十七年开始，明国每年将向清国贡献三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食。作为交换，清国保证蒙古各部不在侵扰明国北部边境。

实际上，梅勒章京谭泰派出的使者前日便已从宁远出发，前往京师，准备接收银两粮食。

现在看来，事情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顺军在山西袭击镶蓝旗，说不定李自成和朱由检之间已经达成了什么交易，共同对付清军。

“贝勒爷！让末将率领八旗勇士，击溃流

贼，将李自成押回盛京，交给您发落！”

梅勒章京塔克谭怒气冲冲，他是豪格贝勒麾下有名的悍将，听说李闯来搅局，自然愤怒不已。

豪格听了这话，沉吟片刻，冷冷道：

“李闯流贼，不足为虑，眼下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塔克谭一脸茫然望向豪格。

“正蓝旗，镶黄旗步兵统领，提议让本王代替福临，继承大位，此事你可知道？“

豪格神色阴鸷，一脸肃杀之气，塔克谭不敢直视辅政王。事实上，谋划废除幼帝之事，梅勒章京谭泰不仅知道，而且还是其中重要的参与者之一。

“贝勒爷，这是各旗勇士的肺腑之言，我大清锐意进取，国力日强，都是贝勒爷的功劳，若能与明国议和，必成大功，除了忠亲王，谁人还有资格······”

对旗中统领来说，谁人不想要这拥立之功，就连塔克谭这样的武人也知道，只要能推豪格上位，自己后半身荣华富贵是不用担心了。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豪格对大位垂涎已久，去年更是和多尔衮等人争的头破血流，双方差点在汗王殿上刀兵相见。

“不必再说，你把本王话带给几个统领，就说从今以后，有敢妄论废立者，杀无赦！”

塔克谭心中一寒，不知道这位十四爷在想什么，却也不敢多问，唯唯诺诺站在原地。

“先退下吧！流贼，本王让别人去办了，这几日你不要到处乱走，也不要和各旗统领们乱说，以免让人生嫌，相对比流贼明军，多尔衮他们才是最可怕的！”

梅勒章京灰头土脸从喊王宫退下，豪格望着他远去背影，脸上露出复杂表情。

济尔哈朗被困山西事发突然，让人猝不及防，这也给豪格出了个大难题。

看顺军倾巢而出的架势，是要想将镶蓝旗主力一口吃掉。

作为偏师，济尔哈朗手下不过万人，其中还有不少包衣奴才，即便八旗勇士如何骁勇善战，与六倍于己的顺军决战，恐怕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如果坐视不管，让济尔哈朗他们自生自灭，各旗旗主看在眼里，多半也会心寒，投入多尔衮阵营，豪格当然也不会愿意。

如果前去救援呢？让豪格麾下战甲和老营精锐火并，从而损兵折将，消耗实力，当然也很不妥。

这样想来，挑拨两边，自己置身事外的朱由检才是最终获益者。

“不如先抢了明国再说，”

豪格恼怒不已，正要下令，一名巴牙喇忽然张闯进大殿。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

豪格微微一愣，冷冷道：

“何事如此慌张！”

“大学士，范大学士，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