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面埋伏？不，是我献的计

鸿沟之上，秋风萧瑟。

一条人为挖出的深深沟壑，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广武山下的原野上。沟这边，是汉军有些破败但士气高昂的营寨；沟那边，是楚军依旧精锐但人心思归的连营。

休战的消息，像一剂强效麻醉剂，迅速缓解了战场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中军大帐内，酒气冲天。

刘邦赤着一只脚，正踩在案几上，手里抓着一只肥硕的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他的父亲太公和妻子吕雉，刚刚被项羽从楚营送了回来，这让他心情好到无以复加。

“哈哈哈哈！”

他举起酒杯，对着帐下诸将大笑道。

“都给老子喝！今天不醉不归！”

“那项羽小子，总算是识相了一回！这天下，分了就分了嘛！以鸿沟为界，西边归我，东边归他，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多好！”

周勃、灌婴等一众猛将，也都是满脸喜色，放声大笑。打了这么多年仗，终于能回家抱老婆孩子了，谁不高兴？

“大王英明！”

“就是！跟那楚霸王耗着，有什么意思！回家过安生日子去！”

整个大帐，都沉浸在一种战争结束、即将“解甲归田”的欢乐气氛中。

只有两个人例外。

张良坐在角落里，眉头微蹙，端着酒杯，却一口未饮。他知道，现在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可看着刘邦兴高采烈的样子，劝谏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另一个，是陈平。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脸上挂着和煦的，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微笑，仿佛也为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感到欣慰。

但在他的脑海里，陈寻的意识体，己经快要气到原地爆炸了。

“看看他！看看他那副德行！”

陈寻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老婆孩子一回来，骨头都酥了三两！这就想打包回家了？天下？天下有他老婆重要吗？简首就是个没出息的家庭煮夫！”

陈平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先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和约既己签订，天下皆知。若我方率先撕毁，岂非失信于天下？”

“君子？”

陈寻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两个字的鄙夷。

“平儿，你给我记住了！想当君子，就回家开个私塾，教人读《诗》和《礼》，顶多混个乡里贤名。想当人上人，想让你陈家的子孙后代坐拥千年富贵，那‘信义’这两个字，就是写给傻子看的废纸！”

“项羽那种人，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和所谓的贵族荣誉，你跟他讲江湖道义？”

“错！”

“对付他，就得用他最看不起的手段！背信弃义，才是枭雄的本色！趁他病，要他命！给我追！”

陈寻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蛊惑力。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站出去！把张良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全都给我说出来！”

陈平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先祖说的是对的。情感和自幼所受的教育，却让他对这种“无赖”行径感到一丝本能的抗拒。

“还在犹豫什么？”

陈寻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这是天赐良机！项羽放松了警惕，军心己散，正准备东归。此时从背后捅他一刀，事半功倍！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想想范增是怎么死的！你对项羽仁慈，就是对你自己残忍！等他缓过劲来，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你这个献上反间计的罪魁祸首！”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陈平的心上。

他浑身一凛，眼神中的犹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和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的动作并不突兀，但在这嘈杂喧闹的大帐里，却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邦也注意到了他，他放下羊腿，抹了抹嘴角的油。

“哦？陈平，你小子怎么不喝酒？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陈平走到大帐中央，对着刘邦深深一揖。

“大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

“臣有一惑，不吐不快。”

“讲。”

刘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陈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邦。

“如今，我军据有天下大半，又有韩信、彭越等诸侯从旁襄助，此乃天时。”

“楚军粮草断绝，军心涣散，项王孤身一人，此乃地利。”

“大王一声令下，三军用命，诸侯景从，此乃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在我手。而项羽，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强弩之末。大王为何要放虎归山，给天下，也给自己，留下无穷的后患？”

一番话，掷地有声。

大帐内原本欢乐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将军们，酒也醒了大半，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刘邦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

他沉默了。

他知道陈平说的是对的。可是，他的家人刚刚回来，他真的累了，想歇一歇了。

角落里，张良看着陈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猛地站了起来，走到了陈平的身边，对着刘邦一揖到底。

“大王，陈平所言，正是臣心中所想！”

“项羽之残暴，天下共知。如今放他回去，无异于养虎为患！将来他若卷土重来，天下苍生，将再遭兵祸啊！”

两位顶级谋士，在这一刻，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刘邦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着陈平，又看了看张良，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陈平知道，火候还差一点。

他的脑海里，先祖的声音再次响起。

“光有大道理还不够！得给他画饼！画一个大大的、香喷喷的、让他无法拒绝的饼！”

陈平心领神会。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大王，追击项羽，并非只是为了斩草除根。”

“更是为了，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奠定我大汉的万世基业！”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竹竿。

“大王请看。”

他的竹竿，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巨大而恢弘的包围圈。

“项羽若东归，必走此路。我们可以此为主力，从背后衔尾追击，让他疲于奔命。”

“同时，立刻派人，急告齐王韩信，让他从齐地南下，断其前路！”

“再派人，告知梁王彭越，让他从侧翼出击，截其粮道！”

“我军、韩信军、彭越军，三路大军，如三把尖刀，从不同方向，同时合围，在垓下之地，布下天罗地网！”

“项羽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陈平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手中的竹竿在地图上指点江山，仿佛整个天下，都己在他股掌之间。

“此一战，非是简单的追击战，而是我大汉开国以来，规模最为宏大的一场歼灭战！”

“此战若胜，天下将再无敌手！大王，您将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人！”

“届时，裂土封王，与韩信、彭越共享富贵，他们岂有不从之理？”

他的话，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注入了刘邦的心中。

刘邦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由陈平画出的，堪称完美的“十面埋伏”包围圈，眼神从挣扎，变成了贪婪，最后，化作了冲天的野心和烈火！

回家？

休战？

去他娘的！

老子要当皇帝！

“好！”

刘邦猛地一拍大腿，将案几上的酒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就这么办！”

他一把抓住陈平的手，双眼放光，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陈平！你小子，真是我的福星！”

他转过身，对着帐下诸将，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传我将令！全军整备！撕毁和约！”

“目标，楚军大营！”

“追击项羽！”

“活捉霸王！”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响彻云霄。

陈平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掩去了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在他的脑海里，陈寻满意地“躺”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搞定，收工。”

“这才对嘛。跟流氓打架，就不能讲道义。”

“平儿，你又学到了一课。记住，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用失败者的血来书写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