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张苍

苏园一屁股坐在了路寝的椅子上，整个人都瘫了进去，后背贴着椅背，两条腿伸得老长。

“终于回来了。”

他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上午，从早上大典开始到现在，他基本上就没怎么歇过。

衣服还没换，绛色朝服裹在身上，领口卡着脖子，腰带勒着肚子，只是现在没人管他。

扶苏学着他的样子，也往旁边那把椅子上靠。

椅子对他来说太大了，坐上去两只脚悬在半空，但他还是努力把后背贴上去，脑袋往后仰着，嘴巴微微张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嬴政看了他们俩一眼，摇了摇头。

他没说什么，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两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殿门口。

青年扶苏已经回去了。

从电影院出来之后，他就带着人从商业街的后街走了，没走正门，没惊动太多人。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园靠在椅背上，缓过劲来了，偏头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但苏园注意到他从电影院出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政哥，”苏园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你这一路上都一言不发的？”

扶苏听到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扭头看向嬴政，两只手扒着扶手，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顿了一会儿，目光从殿门口收回来，落在苏园身上。

“我在想那电影里播放的那些。”

苏园闻言坐直了身子。

“哦？怎么说？难不成政哥你也和你大儿子一样钻牛角尖了？难怪之前都一直没说话。”

嬴政轻轻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在想，想要达到后世那种科技水平，能探测到地球之外的事物，需要多久的时间。”

苏园先是一怔，然后笑了两声。

“这个呀，这谁也不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更久。但至少现在大秦一直在往上走，不是吗？”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路寝的窗外，午后的日头正挂在咸阳宫

上方，把廊道和广场照得明晃晃的。

远处能看到咸阳城的屋顶连成一片，灰白色的水泥路在日光下反着淡淡的光，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不断。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苏园和扶苏，看了一会儿。

“我倒没有迷茫。”他的声音很低，但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只是在思考，我这几十年里，能做到多少？”

苏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

苏园知道，他不是在问别人，他是在问自己。

他登基这些年，平内乱、收权力、整军备、兴农耕，做了很多事。

但他也知道这些远远不够，尤其是见到了现代的世界之后，他觉得自己这边和后世差的太远太远。

“政哥，”苏园说，“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现在我们走稳了，后面的人才有机会往更远的地方走。”

嬴政没有回头，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小扶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两个大人都不说话了，便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苏园边上，靠着他坐下。

“哥哥，扶苏困了。”

苏园低头看他，小家伙的眼皮确实已经在打架了。

“那回去睡午觉。”

扶苏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看站在窗前的嬴政。

“大人不睡吗？”

嬴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一会儿就去。”

扶苏“哦”了一声，朝嬴政挥了挥手。

“大人午安。”

“午安。”

苏园站起来，牵着扶苏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还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午后的咸阳城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园没有叫他，带着扶苏出了路寝，沿着廊道往寝殿走。

午后的咸阳宫很安静，日头晒在廊柱上，把朱红色的漆面烤得微微发烫。

巡守的郎卫站在阴凉处，偶尔有内侍端着小跑经过，脚步很轻。

这场册封仪式结束之后，宫里也恢复了平静，一切如常。

……

扶苏已经去睡午觉了。

苏园靠在寝殿外廊下的柱子上，看着内侍把扶苏领进去，小家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走路歪歪扭扭的，被兰一把抱了起来。

宁跟在后面，轻手轻脚地把门

带上。

苏园站了一会儿，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想起了上午在电影院门口的事。

散场的时候人太多了，荀子被弟子们护着往外走，苏园远远看见了他的背影，想过去说几句话，但中间隔了好几层人，挤都挤不过去。

他只来得及让一个内侍追上去，给荀子传了句话，说晚些时候去拜访。

当时只是匆匆交代了一声，但苏园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

他还是想要去见见这位史书上留下偌大名号，在历史上可谓是毁誉参半的大儒。

后世程颐、朱熹等人批评甚多，更是在宋明理学中处于异端的地位，甚至在明嘉靖年间，被罢祀孔庙。

但又被近代学者称为后圣，称为孔子之后唯一能承接起这个名号的人。

苏园从廊柱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

苏园又往路寝方向走了一趟。

门外的内侍见他过来，低声禀报说大王已经去午休了。

苏园点了点头，没有进去打扰，只是低声交代了一句。

“如果大王问起，就说我出宫一趟，晚点回来。”

内侍应下了。

苏园这才转身往外走。

他先回了自己在咸阳宫的住处，把那身常服换下来，穿上了自己从现代带来的衣服。

“这下舒服了，还是现代的衣服穿着舒服。”

苏园感慨道。

而且他今天想以自己本来的身份去见荀子。

整理一番后出了宫门，沿着咸阳城的主街往东走。

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些，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商业街方向还是有人流往那边涌。

苏园没有走那边，穿了两条巷子，绕过一处卖陶器的铺子，往城东的客栈方向走去。

到了那条安静的巷子口，他还没走近，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敢问是苏先生吗？”

苏园循声看去。

巷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面容清秀，眼神明亮清澈。

苏园对这人倒是有些印象，似乎就是之前在电影院时，荀子身边的几人之一。

不过确实不知道此人为什么叫住自己，苏园有些疑惑。

“你是？”

那人上前一步，朝他行了个礼。

“在下张苍，见过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