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企管办门前的下马威

蓝玉愣了半口气。

不是被噎住那种，是听见外乡土话、脑子转了一圈没接上的那种。

他把“员工”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回头看了眼左右亲兵,亲兵们也是一脸茫然。

百炼大刀还搭在肩上,刀背压着甲衣肩缝,正午日头把寒光往下漏了一截。

蓝玉把缰绳一收,把林易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身衣裳是从没见过的式样——墨色,料子极细,贴着身板裁得不像这年头的东西。两眼上压着一块黑得发亮的玩意儿,遮了大半张脸,白瓷杯里的黑水腾着丝热气,晃了晃。

整个人靠在企管办的门框上,背着日头,不躲,不退。

蓝玉这辈子上过战场,见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见过骑兵踏阵时扬起的十丈尘头。

没见过这种人。

不害怕,也没刻意撑着不害怕——就是真不在乎。

缰绳在他手里收了一收,又松开了。

“你是林易?”蓝玉把刀尖点低了一分,“朝中那个六品的芝麻官?”

林易把杯子往门框上一搁,翻出袖里的竹棍叼上去。

“前六品。”

“什么?”

“上周涨了两级,正四品了。”他拨了拨袖口,“您消息有点滞后,蓝侯爷。”

蓝玉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小旗官悄悄侧头看了眼侯爷的脸色,后槽牙咬了咬,没敢开口。

“你他娘的——”

“蓝玉,永昌侯,从三品骠骑将军,本次平叛班师回朝。”林易抬起眼,镜片后头的视线从蓝玉肩甲扫到那把刀,“刚进京,第一件事砍了御赐牌匾,算是主动申报破坏财物,记一条。”

脑子里的面板悄悄展开。

【检测到新目标:蓝玉,永昌侯,潜在整改对象】

【评级初判:特级刺头,历史遗留隐患,建议立案存档】

林易把提示音按掉,手伸进另一边袖口,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这是你今年的季度绩效考核表。”他抬手,纸张在日头底下展开,印着密密麻麻的条目,“班师路上,军纪违规七条,扰民投诉十三起,这都是初始数据,还没审完。”

蓝玉的笑声炸出来,震得马身都抖了一下。

“哈——!你们听见了吗?这小子拿张纸来审老子!”

亲兵们跟着哄笑,声浪在窄街上滚开来,惊得对面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廊柱后头,毛骧把手按上了刀柄,又

悄悄松开了。

三个月前林大人对上胡惟庸,也是这副样子。一张纸,一杯黑水,一根竹棍。

后来那四万多人去修了黄河。

毛骧把手背到身后,脸上那点想替林大人拔刀的冲动压下去,改成了看好戏。

林易等他们笑完,把那张纸往前一送。

“笑够了吗?”

“笑够的话,这份表得签个字,说明你接受企管办的后续核查。”他把竹棍含在嘴角,“不签的话——”

面板上那行小字已经亮出来了。

【强制触发程序:待命中……】

“那我就当你放弃了申辩权,直接进裁定流程。”

蓝玉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

他见过太多装腔作势的,那种撑着的镇定一眼就能看穿。

眼前这个人没有那个东西。

就是——闲。

这个念头冒出来,蓝玉右手的骨节不自觉压紧了缰绳皮,勒出一道白痕,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把腿一磕,马往前逼了一步,抬手把那张纸从林易指尖拍飞了。

纸在地上打了个转,贴上了街沿的砖缝。

林易没去捡。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蓝玉那只还悬在空中的手。

把竹棍从嘴里拔下来,指了指地上。

“蓝侯爷,您刚才拍掉的,是系统下发的绩效核查通知书。”

顿了顿。

“上头盖了章的。”

蓝玉眯了眯眼,马蹄往前又踏出半步,那把百炼大刀的刀柄被他捏住了——

就在这个当口,企管办廊下最深处,有个蓝玉从没见过的玩意儿,亮了。

不大,就一块砖头那么点,蓝色的光。

从一块林易随手搭在廊柱上的铜片边角透出来,把脚下的石板染了一圈,冷的,跟月光不像,跟火光也不像,是蓝玉这辈子没见过的颜色。

他手上力道停了一下。

林易扭头瞥了眼那团光,从袖口掏出另一样东西——薄薄一块,黑底,手掌宽。

他捏着那东西,指尖划了一下。

蓝色的光爆开了。

不是蜡烛,不是灯笼,不是任何蓝玉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那光平平展展铺在半空中,像一张悬着的纸,但里头有字,字还在动,一行一行往下走,清清楚楚。

蓝玉的马炸了。

不是被人抽,是自己炸的,前蹄腾空,仰头嘶鸣,把蓝玉

颠得猛撤了两步缰绳才压住。

亲兵们的马也跟着躁动,阵型散了半边,有两个小旗官的兜鍪都给颠歪了。

那团光还悬着,一动没动,字继续走。

蓝玉把马压住,后槽牙死咬着,盯着那片光,眼珠子一眨没眨。

字他认识,大明官话,写的是:

【强制核查程序已激活——目标:蓝玉,永昌侯】

【违规条目汇总中……】

【军纪违规:7条。扰民投诉:13起。本次班师途中累计KPI扣分:-340分】

【系统警告:当前评级D-,触发财产预冻结程序,请目标配合签署整改协议】

蓝玉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两遍,第三遍没看完。

“这他娘的……”嗓子里那半句话卡死了,没吐出来。

“妖……妖术!”后头一个亲兵扯着嗓子喊出来,声音破了调,“侯爷,这是妖术!”

林易连眼皮都没抬。

“妖术?”他把那块黑片收回袖里,抬头看了看蓝玉,“这叫数字化行政管理终端,蓝侯爷,您要是见过算盘以外的工具,就知道这名字里没有半个妖字。”

蓝玉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声响,不是笑,也不是怒。

他右手松开了刀柄。

不是服了,是那把刀忽然没了用处——没有敌阵可踏,没有旗帜可砍,对面这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偏偏什么都挡死了。

刀对这种情形没用。

蓝玉这辈子打了几十场仗,头一回摸不着敌人的轮廓。

那片光还挂在廊下,字还在走,把他的名字、他麾下每一个扰了民的兵、他路上踢翻的每一个关卡都列得清清楚楚,比军中的兵册还细,比他自己记得都清楚。

没有人跟着他进京,没有人提前告发——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毛骧站在廊柱后头,面无表情,手背在身后。

脚后跟悄悄往廊柱根子靠了靠,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一点。

幸好当初那一跪,跪得利落。

蓝玉把刀重新握紧,骨节蹦白了,看着林易那张遮了大半的脸。

“你是什么人。”

这回不是轻蔑,不是炫耀,是真问。

林易没答话,把冰美式端起来抿了一口,用杯沿往那块破了角的牌匾方向一指。

“企管办总监。”

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刚砍的那块牌匾,修缮费用已经录入你的账期,本季度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