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大战过后

酋首丹波秃令结逃跑之后，青塘士兵士气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再无抵抗之力，至此，宋军终于拿下了湟州城。

下午时分，阳光穿破层云，洒落在血染的湟州城头，硝烟在战场弥漫，一面大宋赤龙军旗，被士卒奋力插上最高谯楼，烈烈迎风、血染旗角。

沦陷五年的湟州，一战克复！

原野、垛口、石桥内外，随处可见尸横遍野、血浸黄土。寒风吹过遍地尸骸，卷起破碎甲片，地上插着断折的长刀刀长矛，平日里看的珍贵的战旗稀稀疏疏的倒在地上沾满了血污。

近万名蕃部守军，或死或降或逃，青塘在湟州建立的统治，在这一天彻底崩塌。

宋军士兵打开厚重的城门，主将王厚骑着战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踏入城池。

接下来的两天里，宋军都在收拾战场，。整理战报。据悉，此战斩首四千余级、俘三千余众、收降蕃部千余人，缴获城内粮草牛羊无数。

然而，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城破之后是秩序最为混乱的时候，这时候大军尚未入城，先进城的部分西军士卒见蕃民宅舍富庶、牛羊财物罗列，顿时起了贪意。

这么多好东西摆在眼前，那跟把老鼠放进粮仓有什么区别？

瞬间这帮人把开战之前，将领们三令五申的军纪抛到脑后，故态萌发，趁着街巷混乱、官法未立、将令不及遍传之际，私下结伙散入市井坊巷。

这群兵士肆无忌惮，闯入户舍，抢走了蕃民积攒的酥油、皮毛、铜钱，更有甚者恃强凌弱，奸淫蕃地女子、殴打阻拦的老弱百姓。

更有甚者一不做二不休，杀人放火，妄图掩盖事迹。

短短半天时间，城南数条蕃民聚居小巷哭声四起、鸡犬不宁，原本畏缩安居的蕃人百姓惊惧奔逃，街巷狼藉一片，还有不少地方燃起了大火。

州衙之内，王厚正伏案核对蕃部名册、筹画安抚章程，准备传令诸军严守军纪、秋毫无犯，安定新附民心。忽见数名巡街哨卒狼狈入衙跪地，神色惶急，高声禀奏。

“启禀大帅！大事不好！城南、城西数坊巷，有我军士卒私闯民宅，劫掠财物、欺凌蕃民，街巷大乱！”

话音未落，王厚猛地抬头，脸色瞬间铁青。

当年元符事迹历历在目，他攻打湟州，生怕重蹈覆辙，伐国安民，首在军纪，河湟新附，蕃汉猜忌未消，最忌官军扰民、激变人心。

这帮人竟然还敢往刀口上撞！

王厚狠狠拍了下案几，案上的砚台猛地跳起，墨汁都洒落了，声音里透着深沉的杀意，“出征之前，本帅三令五申！破城之后，严禁私取一物、妄伤一人！”

“凡敢劫掠百姓、侵扰民居者，依大宋军律，一律斩决！这群兵士，竟敢公然违令、胆大妄为！”

“来人，传我将令！即刻调拨亲卫亲兵，封锁全城街巷，逐坊搜捕作乱兵卒！但凡参与劫掠、作恶扰民者，悉数擒拿，不许放走一人！但凡包庇同袍、隐匿不报者，同罪论处！”

军令即刻传出，数百亲兵披甲持刃，骑着战马飞速奔赴城内各处乱象之地。不过片刻，百余名作恶兵士尽数被押解至州衙门前广场。

他们个个衣衫凌乱，腰间袖中还藏着未及藏匿的赃物，有的甚至身上还沾着血迹，面对林立甲士，方才的嚣张跋扈尽数不见，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恰在此时，随军监军向宗回闻讯匆匆赶来。

此战，向宗回身为朝廷特派监军，专司稽查军纪、监察将士、辅佐安抚地方，他可是带着官家和朝廷的意志来的。

开战前，对于军纪的事都说的很明白了。

他一路行来，沿途看见街巷狼藉、民舍被扰，甚至还有蕃人百姓的哭泣咒骂之声，他听不懂蕃语，可那声音里的恨意他却听的分明。

待他来到州府衙门前，看到阶下一众被缴了械的犯律兵士，素来温润的面容瞬间沉凝，眼底满是震惊与愤懑。

向宗回先是对往后行了礼，而后转身立于阶前，望着一众垂首战栗的兵卒，沉声开口，“大军出征，枢密院与帅司反复申诫，收复湟州意在拓土安民、招抚蕃部，而非屠戮劫掠！”

“临行之日，我亲自随军宣讲军律，严令诸卒善待新附百姓、一丝一毫不得私取于民。孰料尔等目无军法、藐视将令，趁乱烧杀掳掠、奸淫扰民！”

“新附蕃民本就心存疑虑，尔等如此作乱，是欲逼反全城蕃人、坏我数年边功？重蹈元符旧事？尔等真是胆大包天，罪无可赦！”

他深知湟州初定，民心未定，一旦军纪崩坏、蕃民怨愤，此前招抚之功尽数作废，别说把湟州打造成进攻青塘的后勤大本营。

光是城里几万藩民都够让人头疼，万一这个时候，西夏、青塘蕃部借机煽动叛乱，新复疆土顷刻不稳。

王厚起身步下台阶，立于一众犯兵之前，目光冷冽扫过众人，沉声道：“汝等随本帅千里出征，浴血破城，本应有功受赏、荣归受禄。”

“可汝等贪一时之利、逞一时

之恶，罔顾军令、残害良民。有功不遵，反犯重罪，不仅自毁前程，更坏朝廷安抚大计，寒数万蕃民之心！此等罪责，绝无姑息宽恕之理！”

向宗回转头看向王厚，神色郑重，拱手恳切道：“大帅。眼下湟州初定，蕃汉未安，四方部族皆在观望。今日之事若从轻发落，军纪必弛，此后士卒再无敬畏，扰民作乱之事必将层出不穷。”

“更会让全城蕃民认定，大宋官军皆是劫掠之师，从此敌视我朝、暗通夏贼，后患无穷。为立军威、安民心、固新土，必须从严正法、当众行刑，以儆全军、昭示天下！”

王厚深以为然，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点头：“监军所言极是。军纪即国威，军律即民心。姑息一人，便乱一军、失一方民心。”

说到这，他停顿了下继续道，“本帅身为全军主将，统军无方、约束不严，致使麾下士卒犯上扰民，酿成祸乱，罪责在本帅当先。”

宋代军制严明，主将有统辖管束全军之责，麾下兵士违律作乱，主将难逃失察之过，当负连带罪责。

只不过，制度是制度，能不能执行下去，懂的都懂。

向宗回听到这话，立马瞪大眼睛，“王帅，惩治了这些罪卒即可，您何必揽责，此事与你并无关系啊。”

王厚依旧坚持，“不，人无信不立，此战打到这已经结束，马上寒冬要来，我们必须在这个时候安抚民心，没有什么比一军主将亲自受罚更能取信于人！你不必再劝，我心里有数。”

向宗回看着眼前的老将，神情复杂，忽而深深的朝他一拜，“王帅放心，此事我必将如实禀告朝廷，绝不会让小人中伤西军将士。”

王厚点点头，“有劳监军了。”

二人当街合议，定下处置章程，当众派军中懂得蕃语的士兵告知全城百姓。

其一，所有参与劫掠扰民、触犯军律的百余名兵士，罪证确凿、无可饶恕，即刻于州衙广场枭首示众，三日不撤，警示全军；

其二，主帅王厚统军失察、管束不力，自请领罚，当众受军杖二十，明正主将连带之责，彰显军中赏罚公允、尊卑同律；

其三，此后全军将士，若再有一丝扰民、掠物、欺凌蕃民之举，一律军法从事，上官连带重罚，绝不宽宥。

号令既出，全军肃然。

两日后，州衙前的开阔广场之上，几千名宋军列阵肃立，甲仗森森、鸦雀无声。

城中蕃人百姓壮着胆子出门，密密麻麻的来到广场上围观，这些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被准许远远观刑。

他们大多衣衫朴素，面带惶恐不安之色，宋人的话他们是不信的，此番这群宋军士兵的暴行让他们再度想起了几年前的记忆。

好不容易平复的恐惧在心中蔓延，但城池都被宋军接管，他们无可奈何，只能顺从，短短半个时辰，周围站满了人。

衙门前，一众犯事的士兵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

此刻，他们脸上写满了后悔与恐惧，甚至还有几分不甘。

妈的，不就是抢了这帮贱民，玩了他们的女人，至于要砍头？

此战，他们可是立了功的！

周遭，蕃人的目光全数落到他们身上，有痛恨，有杀意，有恐惧，沉甸甸的压力宛如潮水涌来，似乎要将他们吞噬。

行刑时辰一到，行刑的士兵就位，论杀人砍头，他们是专业的。

随着刀光落下，一颗颗人头落地，鲜血飞溅而出，洒满一地，片刻之间，一众作乱兵士尽数伏法。

他们的脑袋被捡回来，高悬竹竿之上，犹在不断滴血，凛然醒目。

在场宋军将士亲眼目睹昔日同袍转瞬殒命，人人心头震怖，无不暗自凛然，上面这是要来真的。

心里那些侥幸作乱、贪图小利的想法尽数消散，百余颗人头震慑了全军上下，再无一人敢萌生扰民掠物的念头。

而围观的蕃人百姓更加震撼，那些凶恶的家伙就这样被砍了脑袋？

方才还对宋军咬牙切齿的蕃人百姓顿时陷入迷茫当中。

而这还没完，行刑既毕，便是主将受罚。

广场上的风从湟水河谷卷过来，带着戈壁草甸的干涩凉意，吹得高悬的首级旁的幡布簌簌作响。血腥味淡淡弥散在空气里，列阵的宋军甲士垂手而立，长枪如林，整片军阵静得只听见甲叶相碰的微响。

向宗回一身绯色监军官袍，按剑站在刑台一侧，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士卒，又望向远处围聚的蕃人。不少蕃民还攥着自家被抢回来的皮毛、陶碗，妇人把孩童紧紧藏在身后，一双双眼睛怯生生，混杂着恐惧、疑虑，盯着台上的一切。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不高，却尽力让身旁的通译逐句转译成蕃语，传给围观的蕃众：“官家命王大帅到此，是为安定河湟，不是来劫掠屠害百姓。”

“军中早有禁令：不夺牛羊，不抢财物，不辱妇孺，不扰耕牧。方才伏法之人，皆是罔顾军令、残害良善之辈。大宋军律，不因同袍之情徇私，不因大功在身宽

纵。”

通译是个常年在湟州市集往来的蕃汉子弟，高声转述，一句一句落进蕃人耳中。

围观的蕃人大多都不认识王厚，但也有人记得那天城破之后，这个人骑着马进城的场景，他是宋人的官！

行刑士卒的手持军杖，力道沉稳，一杖一杖落下，声声厚重沉闷。

二十军杖打完，王厚脊背红肿渗血，额头沁出冷汗，却自始至终腰背挺直、神色不改，未有半分呻吟退缩。

他缓缓起身，没有急着穿上衣服，而是转身望着列阵将士、围观百姓，声线洪亮而坦荡：

“今日，百余人伏法，本帅自领二十杖。诸位要记清楚，破城之功，是诸位拿性命换来的；可若军纪一坏，再多战功，也抵不住失了民心。”

“湟州方圆千里，无数蕃部都在盯着此处的处置。今日我们纵容一人劫掠，明日山谷里的蕃酋便会举族抗拒，西夏人便会拿着这件事到处散播谣言，说宋人残暴，引诱诸部与我死战。到那个时候，多少将士的血，都白白流了！”

前排一个什长，方才还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跟着同伙趁乱劫掠，此刻手心全是冷汗，悄悄握紧了刀柄。他身后一个年轻兵士，年纪不过十八九，方才入城时也曾动过念头，看见同袍落得这般下场，脸色发白，紧紧咬住嘴唇，心中那点贪念被惊得一干二净。

“往后巡哨入坊，入蕃民宅院，若无主帅文书，不得擅入。买卖蕃民牛羊、药材，一律按市价交易，敢强买强卖者，同罪。”

王厚看了眼下面的士兵，继续传令，“所有从贼人身上搜出的赃物，即刻清点，由通译带领，挨家送还给受害的蕃民。谁家被伤、被扰，尽数登记，由安抚司拨付粮食绢帛补偿。”

说完，他又看向周遭围观的蕃人百姓，高声道，“本帅统军不严，致百姓受扰、军纪蒙污，今日自领刑罚，以明过错！”

“大宋军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士卒犯法，将士同罪；将帅失察，亦不徇私！自今日起，湟州城内，蕃汉一体、军民一体！”

“凡我大宋将士，敢有侵扰蕃民、掠夺财物、欺凌老弱者，皆斩！凡城中蕃民，安分守土、归顺朝廷者，朝廷必妥善安抚、保汝安居、护汝生计！”

一番话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普通的蕃人听不懂，但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或是有点家底的蕃商，头人听得懂汉话，眼里不禁露出震撼之色。

王厚喊完，他的话被通译转化成蕃语转告给在场的藩民。

围观的蕃人百姓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一幕，顿时全场寂静，鸦雀无声，当通译说完之后，他们回过神，纷纷与周围的同伴对视，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原本以为外来官军必然护短，纵使百姓受辱，也难以伸张冤屈。他万万没想到，宋军不仅严惩作恶兵士，直接砍了脑袋。

就连他们的官也要当众受罚、承担罪责！

现在，他们有些相信，这帮宋军跟几年前的那帮宋军不一样，他们不会滥杀无辜，烧杀抢夺。

蕃民之中，那些啼哭受灾的妇人，惶恐不安的老者渐渐接受了这一切，看向宋军的目光里也少了几分敌视、惊惧。

紧绷戒备的心态渐渐松弛，只是仍有几分警惕。

一名白发蕃族老翁望着眼前的场景，目光很是复杂，他低声对身旁族人叹道：“这些宋人不一样，连他们的官都要受罚，往后我等要安分安居，万不可生事。”

周遭蕃民纷纷点头附和，街巷间先前弥漫的怨愤戾气一扫而空。经此一日整肃军纪、明正赏罚，湟州城内乱象彻底平息。

宋军将士在鲜血面前不敢造次，人人敬畏军法、严守约束，巡街戍守皆是谦和严谨，再无半分犯禁之举。

城中蕃民也终于安了心，秩序慢慢稳定下来，蕃汉相处日渐平和。新复的湟州城迎来法度井然、民心安定的崭新局面。

随着军令传下，往后几天里，几队亲兵带着清点好的皮毛、银钱、酥油，跟着通译去往城南那些遭难的巷陌。

一个蕃族妇人怀里装酥油的皮袋被人抢走，那天行刑之后，她壮着胆子去登记。

当亲兵把皮袋和一小匹绢送到她面前时，她愣在原地，看看亲兵严肃的面容，忙不迭的用蕃人礼仪行礼，等他们走后。

关上门，他转头和身边的老蕃翁低声交谈几句。

老蕃翁先前一直沉默观望，满头细辫缀着松石，用蕃语缓缓说道：“我活了六十余年，见过夏兵破寨，劫掠一空，酋长只会奖赏出力之人。”

“从未见过打赢的兵马，会杀自己人，上面的官还要跟着受罚。看来，他们的话不是哄我们的。”

妇人抱着皮袋，眼角的惶恐慢慢散去，轻轻点了点头。

随着亲兵们走街串巷，返还财货。

还有几个本来打算连夜逃去青唐投奔蕃酋的青壮，彼此对视一眼，悄悄放下了背上捆好的行囊。他们本来认定城破之后，蕃人永无宁日，如今亲眼见到军法无偏，心里的逃亡之意，一点点淡了。